“美妇人”三个字,总带着某种欲言又止的稠密与想象,她是画廊里的古典肖像,是社交场合一抹惊艳的侧影,是街头巷尾低回不绝的传说,我们谈论她,描绘她,凝视她,仿佛她是一个可以被固定、被赏析、被最终定义的静物,美妇人从来不是一个完成时,她是一座蕴含所有可能性的殿堂,也是一片随时可能塌陷的流沙;她既是众人仰望的、由赞誉堆砌的鲜花,也是暗夜里独自面对时间与生命的、那捧终将冷却的灰烬。
最初,美是直观的、摄人的,是一场盛大而脆弱的感官展览,我们想到《红楼梦》中的王熙凤,“一双丹凤三角眼,两弯柳叶吊梢眉”,她的美是锋利的,带着泼辣的生机与算尽的精明,或如古希腊的海伦,她的美足以引发一场绵延十年的战争,成为历史转向的一个诗学注脚,这种美是天赋的权柄,是无需言语的通行证,张爱玲写《第一炉香》里的葛薇龙,初入姑母的浮华世界,那青春本身便是一种炫目的、令人想要攫取与占有的美,它如鲜花盛放,依赖最苛刻的条件:光、水、合宜的温度,以及,众人仰望的目光,这阶段的美,是外界赋予的、被动享受的加冕礼,却也构成了最初的、最坚固的牢笼,美妇人被困在“美”的期待里,她必须是“妇人”的典范——端庄、优雅、宜其室家,同时又要满足“美”的想象——永恒鲜活,没有破绽,那精心描绘的妆容、一丝不苟的服饰、无懈可击的仪态,都成了维持这场展览的必需,这是美的黄金时代,也是负重前行的开端。
鲜花注定与凋零的阴影同在,美的易碎性,首先源于时间这不可抗力的风化,诗人叶芝在《当你老了》中哀婉吟咏:“多少人爱过你昙花一现的身影,爱过你的美貌,以虚伪或真情,惟独一人曾爱你那朝圣者的心,爱你哀戚的脸上岁月的留痕。”时光的刻刀终将修改一切容颜,这是美妇人最公开也最私密的恐惧,王琦瑶在《长恨歌》里的一生,便是这“易碎性”最凄怆的注脚,她最美的时刻被选为“上海小姐”,凝固成一张黑白照片,此后的数十年,她都在与这张照片、与那个被定格的“美妇人”幻影搏斗,试图在日渐粗糙的生活与流逝的时光中,留住一点过去的幽灵。
更深层的易碎,则来自社会目光的变迁与自我意识的觉醒,当“美”的标准从古典的丰腴变为现代的纤瘦,从温婉顺从变为独立张扬,固守一种美的形态便意味着落伍,更致命的是内在的追问:当目光的聚光灯移开,当“美人”的标签被撕下,“我”还剩下什么?电影《时时刻刻》中的劳拉·布朗,正是这样一位困在完美主妇躯壳里的美妇人,郊区漂亮的房子、能干的丈夫、可爱的孩子,一切都符合“幸福美妇人”的剧本,唯独找不到自己,那种窒息感,让精美的瓷器从内部产生了裂纹,此时的美,从恩赐变为负荷,从冠冕变为荆棘。
美妇人如何从这易碎的命运中淬炼出某种永恒?答案或许在于,将美的定义权,从外界收回自己手中,真正的转折,始于她不再仅仅是“被观看者”,而成为“凝视者”和“创造者”,她开始用自身的阅历与智慧,去理解和定义美,那美,可能不再是肌肤的光泽,而是眼中沉淀的故事;不再是嘴角精准的弧度,而是言谈间流露的洞见与悲悯,杜拉斯在《情人》开篇写下那段著名的话:“与你年轻时相比,我更爱你现在备受摧残的容颜。”这句话之所以震撼,是因为它宣告了一种超越了物理形态的、在时间与磨难中锻打而成的美。
这种永恒,可以是一种从容的姿态,如宋庆龄女士,晚年时的她,容颜已老,但那种跨越世纪的沉静、坚定与慈悲,让她散发出一种山川般不朽的气度,也可以是一种创造性的转化,将生命经验——无论是荣光、爱恋、背叛还是失去——酿成艺术、文字、思想或更实在的事业,民国名媛郭婉莹(黛西),晚年历经磨难后,仍能坚持用铝锅蒸出带着松饼香气的蛋糕,这种“优雅地承受苦难”的生命力,本身便是一种震撼人心的、不屈的美,美,从外在的装饰,变成了内在力量透射出的光芒,她或许成了灰烬,但灰烬深处,埋藏着不灭的火种,那是一种更本质、更坚韧的存在证明。
当我们谈论“美妇人”,我们谈论的其实是所有女性,乃至所有人,都需面对的生命命题:如何在瞬息万变的外界评价与不可逆转的时间之流中,构建一个坚实、自主、富有意义的自我。“美妇人”的神话应当被打破,她不应是被束之高阁的完美标本,而是一个鲜活的、动态的、不断自我完成的“人”,她有权在人生的任何阶段,选择盛开或沉思,选择浓烈或淡泊,选择符合期待或仅仅忠于自己。
从鲜花到灰烬,并非一条单向的衰败之路,它更像一个循环,一次涅槃,鲜花之美,是生命勃发的宣言;灰烬之寂,是能量内敛与转化的阶段,它为下一次新生蕴藏可能,一个真正完满的“美妇人”,或许正是那个既热烈拥抱过鲜花的盛放,也能坦然接纳灰烬的质地,并在其中认出生命全部真实与力量的人,她的故事,最终不是关于如何“保持”美丽,而是关于如何“成为”一个更广阔、更深刻、更自由的自己,在这个意义上,美的旅程,才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