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楼最后一班电梯下降时,我与他被命运塞进了同一个铁盒子,数字从28开始跳跃,像倒数的钟——它卡在了17与16之间,发出沉闷的“咔哒”声。
灯光骤灭,应急灯惨白亮起。
黑暗中的第一个刻度
“怎么回事?”他的声音在我右侧响起,低沉,稳,像某种乐器的最低音。
我本能地摸向电梯壁——好滑,金属表面覆着薄薄水汽,或是我的掌心在出汗。“电梯故障了。”我说,手指在按键面板上胡乱按着,所有按钮都失效了,包括紧急呼叫。
应急灯勾勒出他的轮廓:很高,肩线挺阔,深色西装,提着公文包的手背有青筋微微凸起,他也在尝试通讯,手机信号格空空如也。
“物业电话没人接。”他放下手机,转向我,“你还好吗?”
很公式化的关心,但在这个密闭空间里,它有了温度,我点点头,想起黑暗中他看不见,又说:“还好。”
空气开始变重。
喘息与沉默的拉锯
最初的十分钟,我们在各自角落站着,像两座互不干涉的孤岛,我试图回忆电梯安全知识,却发现大脑一片空白,空调停止了,铁盒子里的温度慢慢爬升,我的衬衫贴在背上。
“我叫陈牧。”他突然开口,像要划破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林晚。”我说,然后又是沉默,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我们有了名字,不再是“那个男人”和“这个女人”。
二十分钟时,我开始感到不适,不是恐惧,是幽闭,四壁在向我压近,空气稀薄,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变快,变浅——像跑了长跑后的那种喘,我蹲下身,想缓解眩晕。
“林晚?”他的声音近了。
“有点闷。”我实话实说。
他也在旁边坐下,距离我大约一米。“说说你的事,”他说,“分散注意力。”
于是我说起了今天加班的原因:一个难缠的客户,一个改了七遍的方案,一个错过的重要约会,他安静听着,偶尔应一声,我也知道了他是楼上一家投行的分析师,刚从另一个城市调来,这是他加班的第三周。
“为什么来这个城市?”我问。
“想找个地方重新开始。”他的回答很简单,但尾音里拖着什么沉重的东西。
触觉在黑暗中苏醒
三十分钟,温度更高了,我的额头渗出细汗,应急灯的光让一切都像老电影,轮廓分明,细节模糊,我注意到他解开了领口的第一颗扣子,喉结在说话时上下滑动。
一个轻微的晃动。
我们同时绷紧了身体,电梯发出“嘎吱”声,向下沉了半寸,又停住,我下意识抓住了什么——是他的手臂,西装面料挺括,但下面的手臂肌肉很硬,很实。
“别怕。”他说,声音比之前更近,我的手指还搭在他臂上,能感觉到体温透过两层布料传来,我没立刻松手,因为确实,这个触碰让我安定了一瞬。
“抱歉。”我收回手,指尖残留着触感。
“没关系。”
接下来的沉默不再难熬,我们并排坐在地上,肩膀几乎相触,我能闻到他身上极淡的剃须水味,混着一点点汗水的咸,而我的呼吸,他的呼吸,在这个密闭空间里交织成一种奇特的韵律。
“你知道吗,”他忽然说,“黑暗会放大很多东西。”
“”
“声音,触觉,时间。”他停顿,“还有人的坦白欲。”
故事在应急灯下生长
他讲了一个故事,关于他为什么需要“重新开始”:不是工作挫折,而是一个人,一个他以为会共度一生的人,在婚礼前三个月离开,没有解释,只留下一封信说“我喘不过气了”。
“她说我的爱像一副铠甲,挺壮,但也太沉。”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她说她在我规划的未来里,找不到呼吸的空隙。”
我不知该说什么,最后只问:“现在还爱她吗?”
“不知道。”他诚实地说,“但我知道,如果今天电梯真的掉下去,我最后悔的不是没跟她结婚。”
“那是什么?”
“是没学会在一切都还来得及的时候,说出真正重要的话。”
应急灯闪烁了一下,我心头一紧,看向他,他的侧脸在光影中明暗交错,下颌线绷得很紧。
“林晚,”他突然转向我,“如果这次我们能出去——”
“嗡”的一声,灯光骤亮。
电梯开始平稳上升,数字重新跳动,一切恢复如常,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我们两人还坐在地上,被突然的明亮刺得眯起眼。
门在16楼打开,外面站着维修工和物业人员。“没事了没事了!小故障!”他们嚷着。
他先站起来,然后伸手拉我,我的手被他整个握住——他的手掌很宽,指节分明,有薄茧,拉我起身后,他没有立刻松开,而是多握了两秒。
“谢谢。”我说,不知是指拉我起来,还是别的什么。
“再见。”他说,然后转身走向楼梯间——电梯暂时停运检修。
我走向另一端的楼梯,走了几步,回头,他也正回头看我,隔着维修工和敞开的电梯门,我们点了点头,然后各自消失在楼梯间的拐角。
重新运转的世界
第二天,电梯修好了,我照常上班、下班,在28楼和1楼之间往返,偶尔会想起那45分钟,想起黑暗中交错的呼吸,想起他手臂的触感,想起那个未说完的“。
一周后的周五加班夜,我又在电梯里遇见他,还是那身深色西装,还是提着公文包,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人。
“嗨。”他说。
“嗨。”我说。
数字向下跳,16楼时,电梯没有停。
“上次的话,”我看着跳动的数字,“你还没说完。”
“什么话?”
“如果能出来。”
他笑了,很浅,但眼睛里有光。“我想说的是——如果这次我们能出来,我想请你喝杯咖啡,不是出于礼貌,也不是因为共患难,就是因为你叫林晚,而我想了解电梯故障之外的那个你。”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
门外是灯火通明的大厅,是周五夜晚的城市,是重新运转的世界。
“现在呢?”我问,“这个邀请还有效吗?”
他伸出手,不是要握手,而是掌心向上,一个邀请的姿势。“看,我们出来了。”
我轻轻把手放上去。“好。”
他的手握紧了些,领着我走出电梯,金属门在身后合拢,将那个黑暗的、停滞的时空永远关在里面,而前方,夜晚的街道车流如织,霓虹闪烁——一个充满可能性的、正在呼吸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