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护一方温泉的少女,在氤氲热气中看见时间流淌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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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氤氲热气中看见时间流淌的模样

山谷很深,路是顺着溪流硬凿出来的,九曲十八弯,最后一段路,车开不进去,得踩着湿滑的鹅卵石走上一阵,空气里的硫磺味是先于一切抵达的使者,丝丝缕缕,混着草木的清气,并不难闻,反而有种奇异的、引人探寻的洁净感,转过一个山坳,温泉屋就静静地卧在那里,木结构的房子,屋檐低矮,被水汽浸润得颜色发深,像一块温润的老玉,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字迹被岁月和湿气晕染得有些模糊,勉强能辨出“汤の宿”几个字。

门口不见人影,只听见哗哗的水声,不知是溪流,还是泉眼,试探着喊了一声“有人吗?”,侧边木板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一个身影探出来,是个少女,十六七岁的模样,穿着靛蓝色的筒袖和服,外面罩着件白色围裙,头发利落地绾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她手里还拿着柄长竹刷,正刷洗着一块青石板。“欢迎光临,”她说,声音不大,却清晰,带着山里泉水的清冽,“客人是来泡汤的吗?请稍等,我这就来。”

她便是这间温泉屋的小老板娘,阿响。

阿响的“工作”似乎没有明确的开始与结束,清晨,天光未亮,她就要去查看几个主要的泉眼,用特制的木耙清理水面飘落的枯叶,测试水温,泉眼咕嘟咕嘟地翻涌着,热气蒸腾而上,映着她沉静专注的脸,午后,她负责更换各汤池的泉水,这不是简单的放水加水,古老的木制水道机关精巧,需要按照特定的顺序开启关闭,水流的速度、温度混合的比例,都有讲究,我曾好奇询问,她一边灵活地拨动一个木闸,一边轻声解释:“东边的‘初雪之汤’性子最柔,不能直接引沸泉;后山的‘岩户之汤’最烈,得兑了溪水才好入浴,祖母说,每一池水,都有自己的脾气,得顺着它。” “祖母”两个字,她说得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傍晚是温泉屋最热闹的时候,也是阿响最忙碌的时辰,她要招呼客人,分发浴衣,应答各种琐碎的问题,但她身上有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步履匆匆却从不慌乱,应答简洁却总能切中要害,有挑剔的客人抱怨池水不够热,她会耐心解释这是最适合放松筋骨的温度;有孩子嬉闹溅起水花,她会及时递上干毛巾,轻声提醒小心地滑,她的目光似乎总笼罩着整个院落,却又像始终凝视着某个更深远的地方。

客人们散尽,月华洒满山谷,温泉屋重归寂静,这时,常能看到阿响独自坐在廊下,面前小几上放着一把老旧的铁壶和两个杯子,她会望着氤氲未散的汤池热气发呆,有时又低头,轻轻摩挲着一只磨得发亮的木勺——那是她祖母用了大半辈子的器物,夜风吹过,带来远山的松涛和近处的泉鸣,她没有讲述任何故事,但那种寂静的守望本身,就是一种无言的叙述,她守着的,不只是这一池一屋的产业,更是一段正在流逝的时光,一种行将消逝的、人与自然的相处方式,客人们带来的都市讯息、电子设备的荧光,仿佛都被这山谷的厚重水汽和她的沉默,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有一晚,月色极好,我泡完汤出来,看见她正用那个老铁壶,接了最新涌出的泉水,在红泥小炉上烧着,水将沸未沸,松涛阵阵。“客人,要喝一杯吗?”她忽然开口,“用这泉水煎的茶,不一样。”我们便在那廊下对坐,看月,听泉,喝茶,茶水果然甘洌异常,带着一丝矿物特有的气息,熨帖着肺腑,那一晚,我们没说什么话,却似乎比任何热烈的交谈,都更接近这间温泉屋,以及这位小老板娘内心的核心。

离开那天下着蒙蒙细雨,山谷里的绿意被洗得发亮,硫磺味混着泥土的腥气,更加浓郁,阿响送我至路口,递上一小包用竹叶裹好的温泉馒头。“路上吃。”她微微颔首,靛蓝的身影立在蒙蒙水汽中,身后是永远蒸腾着热气的木屋,车行渐远,回望时,那屋子、那身影,已与苍翠的山谷、缭绕的云气融为一体,分不清彼此。

原来,她守着的,不仅是一方温泉,更是一个让时间可以稍微放缓脚步、让心灵得以浸润舒展的结界,在奔流不息的世界里,她是一种“不变”的象征,一种温柔的抵抗,那氤氲热气里,看的见的,是流淌的泉水;看不见的,是她静静守护的,时光应有的、醇厚而安宁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