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未说出口的星辰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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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节那天,妻子收到儿子用零花钱买的一小束康乃馨,她笑着接过,插进花瓶,转身继续在厨房忙碌,望着她系着围裙的背影,我忽然意识到,这个与我同床共枕十余载的女人,她的笑靥、蹙眉、沉默与言语之下,是否也藏着一片我从未真正抵达的疆域?我们称呼她为“妻子”、“母亲”、“女儿”,这些称谓如同熟悉的房间,我们每日进出,以为了然于胸,在这些社会赋予的温暖标签之下,那个本真的“她”,是否还守护着一个只属于自己的、隐秘而丰饶的世界?

我想起我的祖母,她一生似乎都被“家属”这个身份所笼罩——先是王家的女儿,后是李家的媳妇,再是我们所有人的祖母,她的世界,在儿时的我看来,就是灶台、针线筐和那张老旧的藤椅,直到她去世后,母亲整理遗物,在一个褪色的樟木箱底,发现了一本用粗糙毛边纸订成的小册子,里面不是账目,也不是书信,而是一页页细致到令人惊叹的绣花图样:凌霄花如何攀缘,喜鹊的尾羽该用几色丝线晕染,甚至还有一幅未完成的、构图复杂的“海上仙山图”,母亲怔住了,她说从未见过祖母动笔,更不知她心中有这样绚烂的图案,那个沉默寡言、永远在劳作的老妇人,她的秘密世界,是由一根根沉默的丝线构筑的,那里有她不为人知的审美、激情与近乎执着的创造欲,她一生的诉说,都交给了针尖与布帛,而我们只接收到了衣物上的温暖,却错过了图案里的山河。

我的母亲,一位退休教师,她的秘密世界则有一道具体的门,家里那个朝北的小房间,是她的“书房”,也是我们未经许可不得轻易打扰的禁地,那里没有贵重物品,只有顶到天花板的书架,一张旧书桌,和几盆普通的绿植,无数个夜晚或午后,她掩上房门,里面的世界便与我们隔绝,我曾以为她在备课或批改作业,直到有一次,我无意中瞥见摊开的并非教案,而是一本厚重的鸟类图谱,旁边是她手绘的观察笔记,字迹工整,配有精致的速写,另一天,又可能是摊开的地图,上面用红笔细细标记着许多我从未听过的地名,她从未对我们谈起过她对鸟类学的兴趣,或是那些遥远地名的召唤,那个房间,是她精神的巢穴,她在其中褪下“母亲”与“教师”的日常铠甲,自由地翱翔于纯粹个人志趣的天空,她的秘密,不是刻意隐瞒,更像是一种必要的呼吸,一种对完整自我的维护。

我的妻子呢?她的秘密世界又在何处?或许,它没有实体房间那样清晰的边界,更像一种弥漫的状态,它存在于孩子们睡熟后,她靠在床头读一本非功利性小说时宁静的侧脸;存在于她忽然提起想学水彩画,并认真研究起颜料品牌时眼里的光;存在于她与一位久未谋面的老友通话,语气中流露出的、我未曾熟悉的飞扬神采;更存在于某些时刻,她望向窗外渐暗天色的短暂出神,那时她的背影仿佛笼罩着一层透明的薄膜,将我温和地阻隔在外,那片疆域里,没有柴米油盐的琐碎,没有家庭责任的重量,甚至可能也没有“我”,那里居住着她的少女时代未曾熄灭的梦想,她对世界依然旺盛的好奇,她的忧虑、哲思与不为外人道的诗意。

这并非疏离,亦非欺瞒,相反,我渐渐领悟,正是这一个个私密的、未被完全“征用”的内在空间,构成了她们灵魂的支撑与魅力的源泉,我们的文化,总倾向于将女性,尤其是婚育后的女性,描绘成一座无私的、全面开放的“奉献之园”,其每一寸土地都应为家庭而耕耘,一个健康的人格,无论性别,都需要一块“自留地”,这块地,不事生产,不求回报,只负责涵养生机,妻子的秘密世界,或许就是她的自留地,那里可能荒芜,可能繁茂,可能只是发呆的旷野,也可能是星辰璀璨的宇宙,它不对外开放参观,其存在的意义,首先是为了她自己——确认“我”之为我,而非任何角色的附属。

作为伴侣,最高的懂得,或许不是急于成为她秘密世界的殖民者或导游,而是能远远望见那片疆域上升起的独特云霞,并为此感到欣慰,我要学会尊重那扇有时会关闭的门,欣赏那幅她未展示的绣品,理解她偶尔的沉默与出神,因为我知道,当她从那个世界回来时,带回来的不是具体的物产,而是一缕更清新的气息,一份更饱满的宁静,一种历经内部滋养后,重新面对生活的、温柔而坚韧的力量。

爱不是占有全部,而是守护那片属于她的、自由的星空,当我学会不再追问“你在想什么”,而是能为她轻轻掩上书房的门,或只是默默递上一杯热茶时,我才算真正触到了爱更深邃的轮廓,她的秘密世界,是我永远不必完全了解的风景,却是我们的婚姻得以呼吸的、最重要的缝隙,那里,藏着她不朽的星辰,与从未干涸的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