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绵密,窗玻璃上蜿蜒的水痕像一幅不断修改的地图,屋子里有一股陈年的潮气,混合着旧书和木头的味道,我就是在这样一个下午,顺着她湿润的痕迹,进去了——那个尘封已久的、属于祖母的樟木箱。
“唔……” 箱盖开启的瞬间,一股更浓郁、更复杂的气息涌出,像一声沉睡了半个世纪的叹息,那不只是潮湿,那是时光本身受了潮,凝结成的具体形状,箱子很深,光线昏暗,最初看不清里面究竟藏着什么,只觉得一片幽暗的、柔软的沉默。
我伸手进去,最先触碰到的,是织物,丝绒的旗袍,凉滑如水,指腹能感受到精细的盘扣;棉布的衣衫,虽然泛黄板结,却依稀存着阳光晒过的蓬松骨架,这些衣物曾经包裹过她的体温、她的曲线、她某个重要或平凡的日夜,它们只是静静地坍陷着,像蜕下的蝉壳,记忆已经飞走,只留下形式的空腔,潮湿让它们变得有些沉重,丝缎失去了耀眼的光,棉布则显得格外驯顺,仿佛在水的重量下,连往日的棱角与故事都一并服帖了。
再往下探,指尖碰到了纸,一叠用麻绳捆扎的信札,边缘已经酥软,吸饱了水汽的纸张呈现出一种暖昧的深黄色,仿佛轻轻一捻就会化为齑粉,我极小心地抽出一封,信封上的字迹洇开了,蓝色的墨水晕染成一片温柔的湖,收信人的名字和地址都成了湖底朦胧的水草,辨认不清,我没有打开它,有些话语,一经潮湿的浸泡,便重若千钧,我怕我捧不住,那些字句里封存的年轻心跳、战火中的牵挂、或只是家常的叮咛,此刻都在这湿润的静谧里均匀地呼吸着,与霉味共生,破坏这层脆弱的平衡,是一种罪过。
箱底似乎还有更坚实的物件,我拨开一层柔软的阻碍,触到一个硬角,是一个桃木相框,玻璃蒙着厚厚的灰翳,里面嵌着一张黑白照片,我把它举到窗前微弱的光线下,用袖子擦拭,影像渐渐清晰:是年轻的祖母,穿着学生裙,站在一棵开花的树下,笑容清澈,眼神望向镜头之外很远的地方,照片没有受潮,被保护得很好,但相框的背后,木头接缝处,却生着细密的、茸茸的白色霉斑,像悄然蔓延的、沉默的注解,她灿烂的青春,被保存在前方;而时光无情的蚀刻,则显影于背后,这一前一后,构成了完整的真相。
我就这样蹲在箱子前,膝盖渐渐发酸,手上的触感纷至沓来:织物的涩,纸张的绵,木头的润,还有那无处不在的、清冷的潮湿,这湿润像一种特殊的显影液,让那些原本干涸、扁平的旧物,重新变得立体而丰盈,它唤醒了色彩(尽管是褪色的),唤醒了质地,甚至仿佛唤醒了一丝微弱的气息,它不是毁灭性的洪水,而是渗透性的、缓慢的拥抱,让记忆的纤维微微膨胀,显露出其原本交织的细密纹理。
我突然明白了“进去”的意味,我进入的,不是一个物理的箱笼,而是一片由潮湿守护的、时间的褶皱,在干燥的环境里,往事容易变得干脆、易碎,成为可以轻易归纳的“故事”或“教训”,而潮湿,却让它保持了一种未完成的状态,一种柔软的、可塑的混沌,喜悦与哀伤没有截然的分界,像信纸上晕开的墨迹;荣耀与遗憾彼此渗透,像丝绸上交织的暗纹,一切都处于一种微妙的、饱满的悬停状态,未曾被“所风干。
顺着这湿润进去,便是放弃了对往事清晰解读的野心,转而用感官去贴近它那复杂、含混、却无比真实的质地,你触到的每一分凉意,闻到的每一缕陈腐,都是那段生命曾切实存在过的证据,比任何辉煌的定论都更可靠。
雨不知何时停了,一缕稀薄的、带着水汽的阳光,从云缝斜射进来,恰好落在打开的箱子上,光柱中,无数微尘如同金色的蜉蝣,在那些湿润的旧物上缓缓飞舞,我将照片轻轻放回原处,合上了箱盖。
“唔……” 又是一声轻响,仿佛时光重新抿上了嘴唇。
而我的指尖,在衣襟上轻轻蹭了蹭,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来自另一个时代的、清冽而温柔的湿度,我知道,有些东西一旦被这样的湿润浸染过,就再也不会真正干涸了,它们会成为内心一片隐秘的苔藓,在往后所有干燥乏味的日子里,静静散发着属于生命本身的、潮湿而蓬勃的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