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9分10秒的头撞玻璃被剪成7段,我们究竟在欣赏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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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手机屏幕的光冷冷地映在脸上,拇指无意识地滑动,一个标题突兀地闯入视野:“惊爆!9分10秒头撞玻璃实录,7段高清,速看!”你的指尖或许迟疑了零点一秒,但一种难以言喻的好奇心,混合着隐约的不安,还是驱动你点了进去,进度条开始走动,你的心率,也许也跟着快了几拍。

这不是虚构的场景,而是内容池底部每天都在大量滋生、并通过精准算法推送到我们眼前的“现实”切片,一段长达九分十秒的、充满痛苦与暴力的原始视频,被精心切割、标注、打上“劲爆”“不可描述”的标签,拆解成七段更易于传播和“消化”的碎片,我们消费的,早已不是信息,而是经过层层包装的感官刺激与猎奇欲的廉价代餐

我们必须直面那个核心的、令人不适的问题:究竟是什么,在吸引我们点开这样的内容? 是关心当事人的安危吗?大概率不是,在点击的那一刻,我们更像是置身事外的“观察员”,甚至潜意识里在期待某种超越日常经验的、“安全距离内的惊险”,心理学中的“恐怖管理理论”和“病态好奇”可以部分解释这种冲动——面对他人极端的不幸或痛苦,我们通过旁观来确认自身的安全与正常,从而获得一种扭曲的心理慰藉,平台算法深谙此道,它将人类本性中的阴暗窥探欲,编制成流量增长的密码。“7段不可描”这样的描述,本身就是一种高超的、撩拨人心的营销话术,它用含糊性挑动想象,用稀缺性(分段、可能被删)制造紧迫感。

将责任完全推给“人性弱点”是懒惰的,更深层的推手,是那个无处不在的、冷酷的数字逻辑,九分十秒太长了,不符合短视频时代“黄金6秒”的留存法则,它必须被切割:最剧烈的碰撞、最痛苦的呻吟、最失控的场面被提取出来,作为“精华”置顶,其余的过程、背景、前因后果,乃至事发后的救援与反思,都被视为“冗余信息”无情舍弃,平台算法不判断内容的社会价值或道德底线,它只认“完播率”“互动量”“转发数”,当“头撞玻璃”的片段获得的数据,远高于一个精心制作的科普视频或一段温暖的社会故事时,系统便会毫不犹豫地将流量倾泻向前者,形成“劣币驱逐良币”的恶性循环,我们每个人在屏幕前的每一次停留、每一次惊愕的表情、甚至每一次愤怒的评论,都在为这个循环注入能量,并最终让我们自己,被同类更极端的内容所包围。

这七段被切割的视频,切割的又何止是时间?它切割了事件的完整性,也切割了我们作为人应有的共情能力与深度思考,我们看到的只是一个孤立的、诡异的“动作片段”,它脱离了具体的人、具体的生活、具体的痛苦,当事人从一个有血有肉、有故事的生命,被异化成了一个“奇观”的载体,一个供人短暂刺激后即可抛之脑后的符号,这种切割与异化是危险的,它让我们对真实世界的苦难变得麻木,将复杂的悲剧简化为猎奇的谈资,当同理心让位于窥私欲,当思考让位于瞬时反应,我们共同构建的网络空间,便会朝着粗粝、冷漠、情绪化的深渊滑落。 的消费者,尤其是拥有一定影响力的自媒体作者,我们该如何自处?

第一步是清醒的自我觉察,在下一次手指即将点向类似标题时,不妨暂停一秒,问自己:我为什么要看这个?我想从中获得什么?我的点击和观看,是否会助长一种我并不认同的价值观的传播?

第二步是主动的选择与“驯化”算法,你有权利用“不感兴趣”告诉平台你的真实偏好,更多地主动搜索、关注、互动那些真正提供知识、美感或正向情绪价值的内容,算法并非不可动摇的上帝,它由我们每个人的行为数据塑造,我们的每一次选择,都是在为自己未来的信息环境投票。

第三步,也是自媒体作者的伦理责任:绝不成为这条灰色产业链的一环,不搬运、不二次加工、不以“警示”为名行传播之实,对于明确的暴力、痛苦内容,举报是比争论更有效的武器,我们的创作,应当致力于连接而非割裂,解释而非煽动,照亮而非消费黑暗。

那个被分割成七段的“9分10秒”,以及背后那个真实承受痛苦的人,应当得到一个完整、严肃的对待,而不是在数字世界的暗角里,被咀嚼成零碎的流量残渣,清理这片暗角,不仅需要平台负起审核与价值观引导的责任,更需要我们每一个屏幕前的普通人,重新拾起那份被算法轻易瓦解的、对待他人痛苦的基本庄重与善意。

因为,当我们习惯了消费被切割的痛苦时,我们自身的人性,也正在被无形地切割成更易管理、更易操控的碎片,是时候,把注意力重新拼接回完整的世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