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自踏上开往南方的绿皮火车, 在晨雾弥漫的陌生月台上, 第一次听见自己心跳如鼓。
人生中有无数个“第一次”,像晨曦中草叶上滚动的露珠,清亮、脆弱,在初阳升起的刹那,闪烁着独一无二的光芒,而其中最为珍贵,最能在记忆长河里锚定一个坐标的,往往是那些发生在生命青涩季节里的第一次,它并非某种隐晦的指代,而是一种象征,是包裹在坚实外壳下,一个稚嫩灵魂初次感知世界、确认自我存在的、勇敢的萌发与绽放,我至今清晰记得的,是十六岁那年的夏天,我第一次独自远行。
那时的我,活像一颗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种子,躺在熟悉而温吞的土壤里,日复一日是家与学校两点间的钟摆运动,目光所及是试卷和窗外四四方方的天空,心里却总鼓荡着一种莫名的、躁动不安的风,想要挣脱些什么,去见识课本与电视画面之外的、真实的山川与旷野,这个念头一旦破土,便疯长成藤,缠绕着我每一个夜晚的梦境,我开始近乎偏执地积攒,将早餐钱、零花钱、偶尔的“外快”,一枚一枚,塞进书桌深处那个掉漆的铁皮饼干盒里,硬币与铁盒碰撞的叮当声,是那时最美妙的音乐,它丈量着我与梦想之间逐渐缩短的距离。
终于,在那个溽暑将至的七月,我郑重地撬开铁盒,将一堆皱巴巴的纸币和沉甸甸的硬币摊在床上,数了三遍,足够买一张去往南方某个临江小城的硬座车票,并在那里停留三天,没有告诉父母详细的计划,只含糊地说去同学家小住——带着一种混合着罪恶感的、近乎悲壮的兴奋,出发前夜,我将几件换洗衣物、一本卷了边的地图册、一支笔和一个硬壳笔记本塞进旧书包,抚平车票的折角,将它贴在胸口的口袋,听着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彻夜未眠。
天未亮,我便溜出家门,像奔赴一场秘密的盟约,城市还在沉睡,路灯将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又缩短,当我终于攥着那张薄薄的纸片,穿过嘈杂、弥漫着泡面与汗味气息的候车大厅,挤上那列墨绿色的庞然大物时,手心早已汗湿,找到靠窗的座位,将书包紧紧抱在怀里,火车一声长鸣,缓缓启动,窗外熟悉的景物开始倒退,加速,最终模糊成流线,那一刻,一种奇异的失重感攫住了我:我离开了,真正地、独自一人地,将自己抛向了未知的轨道。
车轮与铁轨撞击出单调而坚实的节奏,“哐当——哐当——”,仿佛时间本身在行进,车厢里,人流混杂,有鼾声,有孩子的哭闹,有打牌的吆喝,有沉默望着窗外的旅人,我蜷在角落里,起初的兴奋渐渐被一种更庞大的、无所依凭的孤独感取代,邻座的中年男人递来一个削好的苹果,我迟疑着接过,小声道谢;对面一位奶奶看我总盯着地图,便用难懂的方言夹杂着普通话,告诉我前面会经过什么山,什么河,陌生人之间短暂而善意的交汇,像暗夜里零星的火花,微弱,却温暖,我掏出笔记本,试图记录下这些感受,笔尖却滞涩,最终只写下:“我在路上。”
整整二十三个小时,穿过平原,钻过隧道,掠过一片片金黄的、我从未见过的广阔稻田,夜幕降临时,窗外是无边的黑暗,偶有几点孤灯像流星般划过,我在断断续续的睡眠与清醒间浮沉,身体疲惫,精神却异常清晰,所有对远方的浪漫幻想,都被这具体而微的漫长旅程磨砺着,我开始真正思考“离开”与“抵达”的意义,这不仅仅是一次地理上的位移。
第三天凌晨,天色微熹,火车在一个小站缓缓停稳,我背起书包,脚步有些虚浮地随着人流下车,双脚触及月台粗糙水泥地的一刹那,一股清冽湿润、带着水腥味的空气猛地灌入肺中,与北方故乡干燥的风截然不同,月台上笼罩着灰白色的薄雾,站名在昏黄的灯下依稀可辨,周遭是陌生的口音,匆忙的身影在雾中穿梭,像褪了色的默片,我站在原地,有那么几秒钟,大脑一片空白,没有预期的激动或狂喜,只有一种巨大的、近乎耳鸣般的寂静包裹了我——我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因我一个执拗的念头,从地图上的一个点,变成了脚下真实的土地。
晨雾渐渐散去,小城显露出它青灰色的轮廓,低矮的房屋沿江而建,远处有山的黛影,我循着人声走到江边,开阔的江面铺展在眼前,江水是浑黄的,缓缓东流,对岸的景物在水汽中微微晃动,我找了一处石阶坐下,呆呆地看着,没有急于去“游览”,只是看着江水,看着早起的渔人,看着江轮鸣着汽笛缓缓驶过,背包放在一旁,里面是简单的行囊和剩下的、为数不多的钱,一切都很平静,平静得仿佛我本就该坐在这里。
正是在这异乡江畔的平静里,某种东西确凿无疑地“绽放”了,那是一种内在的、无声的裂变,我清晰地感觉到,那个被家庭、学校、既定规则保护(或束缚)着的旧我,那层小心翼翼包裹自己的、坚硬的“苞壳”,在这独自面对浩瀚江天的时刻,被一种温和而坚定的力量,从内部撑开了,没有巨响,只有一声细微的、唯有自己才能听见的脆响,随之涌出的,不是惊慌,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与辽阔,我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的存在,不是作为谁的孩子、谁的学生,而是一个独立的、可以决定自己方向的生命个体,恐惧依然有,对前方未知的担忧并未消失,但一种更深层的、源于自我确认的勇气,像江底的暗流,稳稳地托住了我。
那次旅程的细节很多都已模糊:吃了什么,具体去了哪些街巷,如何精打细算地花每一分钱,但那个晨雾中的月台,那片浑黄的江水,以及静坐时内心那场寂静的“绽放”,却像用刻刀镌进了记忆的石碑,它并非多么惊心动魄的冒险,不过是一个少年用笨拙的方式,完成了一次对远方的笨拙触摸,但正是这“第一次”,像一道分水岭。
自此以后,我知道自己可以离开,也可以回来;可以勇敢,也必须承担,那层被撑开的“壳”并未消失,它化作了保护我内心柔软部分的、更有韧性的边界,而那初次萌发的、对世界的好奇与探索的勇气,则在后来的岁月里,引领我走向更远的山海,面对更复杂的境遇,人生中的“第一次”之所以珍贵,或许就在于它那种原始的、生涩的、却充满生命力的冲击力,它不一定完美,甚至带着疼痛与惶恐,但它强行打开了一个新的维度,让光照射进来,让一个懵懂的生命,从此开始学习辨认自己的脉络,迎接属于自己的风雨与晴空。
那枚十六岁夏天初绽的“嫩苞”,早已在时光中舒展成叶,或许也开出过些许花朵,结出过几枚小小的果实,但每当我在生活的庸常中感到困顿,或在选择的岔路口徘徊时,我总会想起那个晨雾弥漫的月台,想起江风拂过脸颊时,内心那一片豁然开朗的寂静,那是生命赠予我的第一份独立的礼物,一份关于勇气、自由与成长的,永不褪色的免费启示,它告诉我,真正的“远方”,不在千里之外,而在每一次敢于打破内心桎梏、让灵魂探出新芽的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