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忧草,便是那萱草,古人所谓“萱草忘忧”,薄暮时分,那橘红或明黄的花朵,在渐暗的天光里,不是灼人的热烈,而是滤去一日尘嚣后,余下的、暖融融的安宁,这安宁,是可以“看”进去的,看着看着,白日里绷紧的、缠作一团的心绪,便仿佛被那柔和的花影轻轻熨帖,缓缓松开了,至于“俏佳人”,我们总惯于想象其明眸皓齿,光彩照人,行走时带着风,笑语间漾着春,这两者,一静默于幽隅,一绚烂于人前,一属草芥,一为红尘绝色,本是风马牛不相及的意象,可偏偏,当我们将目光从花叶的形色,从佳人的容止上稍稍移开,向内探去,探向那支撑这“忘忧”之态与“俏丽”之姿的根源时,便会发现,那深处共享着一片土壤——一种源于内在秩序与丰盈的、深邃的宁静。
真正的佳人之所以“俏”,其神韵绝非仅赖青春的脂粉涂抹,那是一种经由时光与心性沉淀后的“生动”,她的眸子里有内容,那内容不是世故的算计,而是对生命深广的体认与好奇;她的举止从容,那从容并非出于矫饰的礼仪,而是内心圆融自足的外显,这份生动与从容,便是一座内在花园的映照,这花园里,或许也栽着一株属于她的“忘忧草”——那是对自我价值的确认,是对生活热情的葆育,是无论外界风雨阴晴,都能为自己撑起一片清朗心境的能力,她的美,是根系深扎后的挺拔,是自我滋养后的绽放,喧哗与掌声或许能烘托她的明艳,但绝非其美丽的基石;相反,那在独处时光里,与书籍、与艺术、与自然、与深邃思想静默相对的时刻,才是她灵气与底气的源头活水,这份静默的滋养,使她免于在浮世的旋涡中耗散自身,反而如静水深流,积蓄着穿透时光的力量。
而忘忧草的“忘忧”,与其说是抹除,不如说是一种智慧的“涵容”与“转化”,土地从未拒绝过风雨的侵袭、虫豸的扰攘,但它以无比的厚重与沉默,承受一切,消化一切,又将这一切转化为孕育花草的养分,那一株萱草的宁静绽放,底下是整个大地生态系统生生不息的、动态的平衡,我们的心灵何尝不能成为这样一片土地?生活的“忧”,如同骤雨、疾风、酷日,是无可回避的际遇,内在的宁静,并非脆弱的玻璃罩子,企图将一切纷扰隔绝在外,那注定会碎裂;它应如大地,拥有强大的韧性与承载力,能将苦涩的雨水吸收、沉淀,最终透过心性的过滤与时间的发酵,也许升腾为洞察的云霞,也许渗透为理解的清泉,真正的“忘忧”,是允许情绪发生,却不被其淹没;是看清烦恼的来处,却不为其捆绑;是在经历一切后,心灵依然保有一块澄明之地,滋养出属于自己的那朵“花”来,这份宁静,是动态的,是充满生命力的沉潜。
由此观之,“俏佳人”与“忘忧草”,在精神的图谱上,竟完成了一场不期而遇的互文,佳人之“俏”,是她向世界绽放的、被宁静所沁润的花朵;忘忧草之“忘忧”,是它静默中完成的、对生命滋味的净化与升华,它们共同指向一种理想的生命状态:既深深扎根于现实的土壤,汲取养分,承担风雨;又能从中超拔而出,维护一片内在的、葱郁的园林,在这片园地里,我们耕种思考,涵养性情,安抚情绪,让灵魂的枝叶舒展向有光的方向。
这并非遗世独立的孤芳自赏,而是一种更为积极的生命策略,唯有当内心拥有一个宁静的核,我们与外界的互动才能是清晰的、有力的,而非盲目的、耗散的,如同一位技艺高超的舞者,其令人屏息的旋转与跳跃,每一个动作的发力与平衡,都源于中心那无比稳定的轴,我们的言行、选择、创造,便是那外在的舞蹈,而其美感与力量,无一不系于内心那根是否宁静、是否坚实。
我们或许可以这样期许:愿每一个行走在纷繁世间的生命,都能在心底,为自己辟一方园地,植一株“忘忧草”,不必求其时刻开花,但求其根系茁壮,默默进行着转化与滋养的功课,无论我们是怎样的角色,担着何样的名号,或许都能在时光的流逝中,洗练出一种“俏”的神韵——那是一种被内在宁静所照亮的脸庞,是一种经历过涵容与沉淀的生命,所散发出的、温和而不可撼动的光芒,这光,不刺目,却足以照亮自己的道路,或许,也能为偶尔途经的夜行人,带来一丝温暖的慰藉与启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