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衣机在阳台的角落里轰隆作响,像一头疲倦的老兽,在午后沉闷的空气里低声喘息,母亲弯着腰,一只手扶着洗衣机微微震动的白色外壳,另一只手攥着一把衣架,等待着,她的背影,在从窗户斜射进来的、被防盗网切割成格子的光里,显得单薄而专注,我就站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静静地看着,这个画面,如此平凡,如此日常,却像一枚被时光磨得温润的卵石,在记忆的河流里,沉沉地坠着。
这大概是我见过最多遍的,关于母亲的场景。
童年时,那台老式双缸洗衣机是家里的“大件”,它工作时动静惊人,会带着满缸的水和衣物,从厨房的这一头“走”到那一头,母亲总要守在旁边,时不时伸手稳住它,那时的我,个子只到她的腰际,常常从后面抱住她的腿,把脸贴在她的裤子上,能闻到淡淡的皂角粉和阳光的味道,洗衣机的轰鸣声很大,母亲有时会跟着那有节奏的“哐当”声,哼一些不成调的曲子,那轰鸣于我,不是噪音,是背景乐,是母亲在劳作间隙,为自己、也为这个家哼出的安神曲,我那时以为,洗衣机是要人扶着的,就像自行车后座上的小孩,需要母亲的手来保持平衡。
后来,我长高了,去了外地读书、工作,家里的洗衣机换成了静音的滚筒式,再也不会“跳舞”,它安静地旋转,只有低沉的嗡嗡声,像夏夜的虫鸣,可母亲扶洗衣机的习惯,却像刻进了骨子里,每次回家,我依然能看到她站在阳台,一只手轻轻搭在机器上,望着窗外,或者只是出神,她的背影,不再是我需要仰望的支柱,而是有了些微的佝偻,像一枚被岁月渐渐压弯的稻穗。
我站在她身后,这个视角变得复杂起来,我不再是那个需要庇护、只看见她腿部衣料纹理的孩子,我看到了她花白且疏于打理的发根,看到了她脖颈后松弛的皮肤,看到了她居家服肩膀上那一小块洗得发白的磨损,洗衣机平稳地运行着,其实根本不需要她扶着,她扶着的,是什么呢?也许是一种惯性,一种在漫长岁月里,与这些机器、与这些家务达成的沉默的契约与陪伴,在那轰鸣或低吟的声响里,她交付了汗水,驯服了生活的杂乱,也吞咽下了无数不足为外人道的疲惫与情绪,她的手扶着那冰凉的外壳,仿佛是在抚摸时光粗糙的脊背。
洗衣机的门开了,一股湿热的气息涌出,混合着洗衣液的廉价花香,母亲开始一件件往外掏衣服,抖开,挂上衣架,她的动作熟练却缓慢,我走上前,说:“妈,我来吧。”她侧过身,额头有细微的汗,笑着说:“就快好了,你别沾手了。”我没有坚持,退后半步,又一次站在了她侧后方,这个位置,让我既能看清她的动作,又保持了一点距离——一种孩子长大成人后,与父母之间那种微妙而必须的距离,我们不再轻易拥抱,不再轻易诉说依恋,所有的关心与心疼,都藏在了“我来吧”和“不用了”这短短的拉锯之中。
我想起洗衣机里翻滚的,有我的衬衫,有父亲的袜子,有母亲自己的家居服,它吞进去的是汗渍、油污、风尘仆仆,吐出来的是洁净、柔软、带着阳光气息的秩序,母亲,就是这个家庭永恒的“洗衣机”啊,她用一生的时间,处理着我们制造出的各种杂乱与污浊,努力地输出着整洁与温暖,她的手臂,因常年浸泡、搓洗而早早变得干燥;她的腰背,因长久躬身而时时酸痛,那洗衣机的循环,何尝不是她人生的循环?注入清水与清洁剂,经历激烈的翻滚与冲刷,然后慢慢归于平静,准备下一次启动。
而她,似乎从未想过要离开这个“岗位”,即使洗衣机早已自动化,即使我多次提议换成更智能、带烘干功能的型号,她总说:“这个挺好,还能用,我看着它转,心里踏实。” 是啊,踏实,这轰鸣或低吟,是她确认自己价值、确认这个家庭在正常运转的脉搏声,扶着它,就像扶着自己那反复旋转却从未停歇的人生。
衣服挂满了晾衣杆,像一排整齐的旗帜,宣告着一轮劳作的结束,母亲拍了拍手,转过身,看见我还在,有些惊讶:“还站着干嘛?去歇着。”阳光掠过她的脸庞,那些皱纹在光线下显得异常清晰,又异常柔和。
我最终没有从后面给她一个拥抱,我只是说:“妈,下次衣服扔进去,你就别管了,让它自己洗就行。”
她笑着摇摇头,走向厨房,准备晚餐,阳台里,洗衣机完成了任务,安静地停在那里,外壳上还残留着母亲手掌的温度。
我知道,下一次,下下一次,我依然会看见她扶着洗衣机的背影,那不再是出于物理上的必要,而是一种仪式,在那些单调重复的轰鸣声里,藏着她从未唱出口的歌谣——关于付出,关于忍耐,关于无边无际、沉默如海的爱。
而我,那个永远站在她身后的观察者,终于听懂了,那轰鸣,不是噪音,是母亲的歌唱,她扶着洗衣机,就像扶住了整个家摇晃的船舷,在生活的洪流里,为我们唱出了一曲最安稳的、关于家的歌,这歌声,比任何语言都嘹亮,也比任何寂静都深沉,它浸透了每一件干净的衣衫,穿在我们身上,成了我们走向世界时,最贴身也最无畏的铠甲。
(全文约135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