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潭困境,所有喷涌的时刻,都历经湿滑与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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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水,是先从嶙峋的山岩缝隙里渗出来的,起初只是细微的湿痕,像大地沁出的汗,顺着隐约的路径往下,痕迹汇聚成线,线条交织成缕,终于在某一处断崖下,蓄成了一汪深潭,人们叫它“岳之水”——取其依傍山岳,更取其深不可测、性格难驯的意味。

你站在潭边,第一个感觉是“深”,那不是清澈见底的溪涧之浅,而是一种沉沉的、墨绿中泛着幽蓝的深邃,阳光费力地穿透水面,在几尺之下便化为了模糊的光斑,再往下,便是无尽的、吸光的暗,你丢一颗石子,要过好一会儿,才传来一声沉闷的、仿佛被层层水帛包裹住的“咚”声,这深,让人心生敬畏,也滋生遐想:底下藏着什么?是千年沉淀的沙石,还是沉睡的古老秘密?这“深”,是积累,是沉默,是一切喷薄欲出的力量在黑暗中漫长的、不为人知的酝酿,它不张扬,却以巨大的存在感,宣告着内里蕴含的规模。

你注意到潭边的石头,常年被水汽浸润,被飞溅的水花抚摸,每一块都裹上了一层滑腻的、深绿色的苔衣,那是一种充满生命力的滑,踩上去,脚下立刻失了根,一种不由自主的失衡感瞬间攫住你,这“滑”,是过程的险阻,是通往核心的路径上,那令人战战兢兢、步履维艰的常态,它不允许你莽撞,不欢迎你长驱直入,你想靠近那力量的源泉,就必须凝神静气,每一步都得找到最微小的、可靠的着力点,与这种无处不在的“滑”周旋、妥协、寻找平衡,这滑,消解蛮力,考验耐心与技巧,将许多心浮气躁的探访者,温和又坚决地挡在了真正震撼的外围。

便是那“喷”了,这并非深潭的全部,却是它灵魂的呐喊,水源并非静静地注入,而是在潭底某处,承接着山体隐秘的水脉,承受着上方万亿吨岩层的重压,压力积聚到某个临界点,便不再甘于沉默的渗透,在潭心深处,一股股强劲的水流挣脱束缚,向上喷涌,那不是瀑布一泻千里的奔腾,而是自下而上、从心脏向外的迸发,水柱冲出水面时,携带着地底的力和气息,撞碎成千万颗银亮的水珠,炸开成一朵瞬间怒放又瞬间凋零的透明之花,随之而来的,是沉闷的轰鸣,从水底传来,通过水体放大,在潭面上荡开一圈圈激烈的、永不重合的涟漪,这“喷”,是压抑后的释放,是积累后的爆发,是深与滑的最终意义,它短暂,却极具冲击力;它重复,却每一次都充满原始的生命力,水珠扑在脸上,清冷而有力,仿佛带着地心的脉搏。

站在这样的“岳之水”前,你会感到一种完整的启示,我们的人生,我们追求的许多事业,乃至人类文明的许多突破,何尝不是这样一处“水深、又滑、又多喷”的深潭?

那“深”,是我们选择投身领域的浩瀚知识,是历史积淀的厚度,是问题背后错综复杂的根源,它要求我们敬畏,承认自己的无知,并做好长期潜入黑暗、默默积累的准备,没有这“深”,所有的言说都将是肤浅的涟漪。

那“滑”,是前行路上具体的困难:是实验中反复的失败,是创作中枯竭的灵感,是人际间难解的摩擦,是理想撞上现实时那令人沮丧的无力感,它让我们举步维艰,随时可能跌倒,弄湿衣衫,狼狈不堪,它磨掉我们的浮躁,也筛选掉那些只有热情却没有韧性的人。

而那最终动人的“喷”,便是灵光乍现的瞬间,是技术瓶颈的突破,是完美作品的诞生,是僵局被打开后思想的洪流,这“喷”之所以有力,之所以能溅起影响他人的水花,正是因为它来自最深的积累,并冲破了最滑的阻碍,它不是一个孤立的幸运事件,而是“深”与“滑”共同孕育的必然产儿,没有经历深潭的黑暗与湿滑的折磨,那份喷涌,或许只是小沟渠里的一点哗然,转瞬即逝,留不下任何回响。

当我们羡慕他人生命中那“喷涌”的华彩时刻时,不妨想一想那之下无尽的“深”与周身难行的“滑”,当我们自己正陷于知识的深潭感到窒息,或在实践的湿滑路径上屡屡跌倒时,也请心存一份笃信:这一切,或许正是力量在积聚,正是为了某一次破水而出的喷薄在做最后的准备,深渊不言,静默蓄力;滑石不语,砥砺心志;待到地脉奔涌,自有一股清流,破困而出,喷珠漱玉,成就一片独属于自己的、生机勃发的风景。

那岳之水,依旧深着,滑着,喷着,它不言说任何哲理,却本身就是最磅礴的启示,它告诉每一个来访者:最震撼的迸发,永远根植于最沉默的深广,并诞生于最艰难的穿越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