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三十五分,林氏集团顶层的私人电梯门无声滑开,林砚踏着意大利手工皮鞋走向办公室,每一步都精准地落在深灰色地毯的菱形格中央,走廊两侧的感应灯应声而亮,如同臣子俯首,八点整的晨会,七点五十他必须看完昨夜全球市场的波动数据——这是七年来雷打不动的铁律,正如他袖扣上那对蓝宝石在灯光下折射出的冷光,秩序森严,不容置疑。
推开厚重的胡桃木门时,林砚察觉到了异样。
空气中漂浮着过于甜腻的香气,不是他惯用的雪松,他的首席技术官,陈默,那个永远穿着皱巴巴格子衫、眼神躲闪的年轻男人,此刻却站在他宽大的紫檀木办公桌后,手里把玩着一个银色的金属项圈,项圈接口处闪烁着幽蓝的指示灯,冰冷,科技感十足,与这间充满古典气息的办公室格格不入。
“陈默?”林砚声音平稳,目光落在项圈上,“解释。”
“林总,早。”陈默抬起头,脸上没有往日的怯懦,只有一种近乎狂热的平静,“这是‘谛听’项目的终极测试品,需要您……亲自佩戴。”
“谛听”是集团投入数十亿、历时三年研发的神经交互管理系统,旨在通过非侵入式设备实时监测并“优化”高负荷工作者的状态,提升效率,林砚是最大支持者,也是首位承诺试用的小白鼠,但眼前这个东西,显然超出了项目书上的描述。
“它看上去像狗项圈。”林砚冷笑,绕过桌子,试图拿过控制终端。
陈默退后半步,指尖在平板电脑上轻点。
林砚颈部突然传来冰凉的触感,以及轻微的、不容挣脱的磁吸闭合声。“咔哒”,那银色项圈,不知何时,已悄然锁在了他的脖子上,不紧,但存在感极强,像一道冰冷的吻痕,烙在喉结之下。
羞辱感如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他猛地抬手去扯,项圈纹丝不动。
“内置生物锁,林总,心率、体温、特定脑波频率,三重验证才能解开。”陈默的声音透过项圈内置的微型扬声器传来,清晰得令人毛骨悚然,“现在是上午七点五十二分,八点的晨会,您该准备了,项圈会实时监测您的专注度、决策压力值,并给予……必要的辅助或提醒。”
“你这是叛变。”林砚从牙缝里挤出字来,强迫自己迅速冷静,愤怒是无效的燃料,他现在需要的是信息,是破解方法。
“不,这是进化。”陈默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俯瞰着尚未完全苏醒的城市,“您教我的,总裁,效率至上,控制一切。‘谛听’就是终极的控制工具,只不过,这次被精准控制的,是控制者本身。”
晨会上,市场总监正在汇报季度规划,林砚强迫自己集中精神,项圈紧贴皮肤,传来恒定的微凉,突然,颈侧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绝不容忽视的酥麻电流。
“检测到注意力分散,进行一级刺激。”陈默的声音直接钻入耳中,只有他能听见。
林砚下颌线骤然绷紧,他维持着倾听的姿态,手指在桌下捏成了拳,那电流不算痛苦,却是一种持续不断的提醒:你在被监视,在被“矫正”。
财务总监提出一个激进的并购方案,林砚习惯性地快速驳斥,指出其中三个致命风险点,话刚说完,颈侧又是一阵不同的脉冲,轻微的灼热感。
“检测到高压决策状态,皮质醇水平预估升高,注入微量舒缓剂与促清醒合剂。”陈默的解说如同冰冷的旁白。
几秒钟后,林砚感到一种奇异的清明,刚才因愤怒和紧张带来的血液上涌感消退,思维确实更敏捷,但一种被无形之手操控精神的寒意,却从脊椎爬升。
整整一天,项圈如影随形,它在他与海外客户紧张谈判时,释放舒缓波形,稳定他可能过于强硬的语调;在他批阅冗长合同时,用细微刺激驱赶疲劳;甚至在他独自沉思时,“贴心”地播放极低音量的阿尔法波音乐,以“优化创新思维”。
每一个“辅助”,都是对他意志边界的蚕食,他依然是那个发号施令的总裁,每一项指令都得到迅速执行,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发出指令的大脑,其状态正被另一个男人实时监控、分析、乃至“调节”,权力依旧在流淌,但流向的阀门,似乎被悄悄握在了别处。
下班时间已过,林砚屏退助理,独自留在办公室,夕阳给房间镀上一层血色,他站在落地窗前,玻璃映出他挺拔的身影,以及脖子上那道突兀的银色冷光。
陈默推门进来,手里拿着解锁终端,脸上带着完成伟大实验般的疲惫与满足。“首日数据非常完美,林总,您的效率峰值提升了22%,决策延迟降低了……”
“感觉如何?”林砚打断他,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可怕。
陈默愣了一下。“什么?”
“把我变成你提线木偶的感觉。”林砚转过身,目光如刀,切割着陈默脸上每一丝表情,“这三年,你在我面前演得不错,谦卑,惶恐,天才的技术宅,但你看我的眼神,从来不是在看老板,是在看一个……即将被攻克的技术难题,一个需要被‘优化’的系统旧核心。”
陈默的呼吸滞了一瞬,手指在终端屏幕上无意识地滑动。“我只是想让‘谛听’成功,而最极致的测试,需要最极致的样本,您是完美的样本,林总,您代表旧秩序的巅峰控制力,而‘谛听’,代表新秩序的……”
“新秩序的什么?奴隶项圈?”林砚走近一步,项圈指示灯映在他深黑的瞳仁里,幽幽闪烁,“你以为你控制了局面?这个项圈,它也在‘优化’你,陈默,它在观察,当一个人掌握了近乎上帝视角的控制权时,他的心跳,他的瞳孔变化,他每一个细微的决策偏差,你以为你是掌控者?不,你和我一样,都是‘谛听’系统里,一个更宏观实验中的……一组对照数据。”
陈默脸色终于变了,他低头看向手中的终端,屏幕上复杂滚动的数据流,此刻看起来像无数嘲讽的眼睛。
“解开它。”林砚命令,语气不容置疑。
陈默手指颤抖,输入指令,生物验证通过,项圈“咔”一声轻响,弹开,落入林砚早已等待的掌心。
冰冷的金属还带着林砚的体温,他低头看着这个精巧的枷锁,缓缓地,将它放在了办公桌的正中央,放在那枚象征着绝对权威的狮子头镇纸旁边。
“东西我收下了,数据,你也有了。”林砚坐回高背椅,重新变回了那个深不可测的总裁,仿佛刚才几个小时的屈辱与对抗从未发生,“明天,我要看到‘谛听’项目商业化的完整方案,以及,”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陈默苍白的脸,“一份关于‘管理者心理及伦理边界评估系统’的新项目提案,你牵头。”
陈默张了张嘴,最终只是低下头:“是,林总。”
门关上了,办公室重归寂静,林砚独自坐着,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脖颈,那里皮肤光滑,却仿佛仍残留着金属的禁锢感。
权力从未消失,它只是换了形式,从威严的震慑,变成了隐形的绳索;从金字塔尖的令旗,变成了数据流里的协议,项圈是摘下了,但某些东西一旦戴上,就再也无法真正取下,它可能化身为下一份合同里的隐藏条款,一次人力资源的“优化调整”,或是一场董事会上的精准投票。
落地窗外,城市灯火璀璨如星河,每一盏灯下,是否都有一段关于控制与被控制、驯服与反驯服的故事,正在悄然上演?而故事的作者与主角,有时竟难以分辨。
林砚关掉了桌上的台灯,让自己浸入黑暗,只有远处霓虹的光,偶尔掠过他沉静的侧脸,和桌上那枚静静躺着的银色项圈,一闪,一闪。
像一只沉睡的兽,暂时合上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