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夜雨过后,山谷里的雾还没散尽,空气里满是湿润的泥土和腐叶的气息,就在那棵老青冈木的根部,枯黄的松针微微拱起了一小片,用指尖轻轻拨开——喏,它们就在那儿,一朵朵,一簇簇,顶着棕褐色的小伞,伞盖上还沾着亮晶晶的水珠,伞褶细密得像婴儿的呼吸,这便是山里人称作“小菇子”的野菌了,它们从不张扬地成片生长,只是这里几朵,那里几丛,羞怯地依偎在树根、草丛的荫庇里,仿佛是大地在与懂得的人,玩一场静默的寻宝游戏。
采小菇子,急不得,你得蹲下来,屏住呼吸,用一种近乎虔诚的耐心去发现,它们是大自然最精妙的谜语,颜色常与周遭的枯枝败叶融为一体,那形态却又在朴拙中透着一股灵秀,捏着菌柄轻轻旋起,根部的菌丝雪白,带着一股清冽的、混合了林木与雨水的芬芳,瞬间沾满指尖,这芬芳,便是山野之魂最凝练的萃取,尚未入口,心神已为之涤荡一清。
小菇子的味道,是必须经由火焰与铁锅,才能彻底绽放的奇迹,它的鲜美,是一种极具个性的、不肯妥协的“野”,最地道的吃法,往往是极简的,山里人家,多用猪油,铁锅烧得滚热,雪白的脂块滑进去,“滋啦”一声化作清亮的油汤,这时,将洗净沥干的小菇子倾入,又是一阵更欢腾的喧嚣,只需简单的翻炒,撒上一撮粗盐,那股被封锁在菌体深处的、复合性的浓香便喷薄而出,它不是某种单一的“鲜”,而是层次分明的:先是松林间的木质清气,继而是一种类似坚果焙烤后的醇厚,一股扎实的、令人唾液奔涌的甘鲜才稳稳地托住底,回荡在灶火方寸之间,这种鲜美,有着岩石般的重量感,是任何人工调制的味精、高汤粉所无法模拟的旷野之力。
小菇子味道的深邃,更在那一缕“甜”,这甜,并非糖的直白,而是一种悠长的、回甘的韵致,用它来煨汤,是另一重境界,与几片老姜、一段葱白同入砂锅,注入山泉水,文火慢慢地“笃”,过程中,任何繁复的香料都是亵渎,随着水汽氤氲,那香气变得温柔而富有渗透力,丝丝缕缕从锅盖缝隙里钻出来,勾人魂魄,炖上个小半天,汤色澄澈如淡茶,微微泛着金棕的光泽,喝一口,烫,却舍不得吐,初觉是清,是润,滑过喉头之后,一种奇妙的、源于食材本身的甘甜才从舌根两侧缓缓泛起,清泉般涓涓不息,熨帖着五脏六腑,这甜,是阳光、雨露、落叶和漫长时光共同酿造的甘露,是土地慷慨的馈赠,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
这般极致的味道,也伴随着山民们世代相传的、小心翼翼的敬畏,他们能精准地辨别哪种伞盖下藏着美味,哪种鲜艳的诱惑下是致命的杀机,这种知识,不是来自书本,而是来自祖辈的口耳相传,来自与山林朝夕相处中积累的、近乎本能的直觉,清洗小菇子时,他们不用猛水冲刷,而是用柔软的毛刷或湿布轻轻拂去泥沙,唯恐伤了那脆嫩的肌肤,冲淡了凝聚的风味,这小心翼翼的背后,是对自然法则的遵从,也是对这份天赐之珍的无比珍惜。
远离山林,栖居在钢铁与玻璃的丛林里,味蕾被各种汹涌、刺激的调味料所宠溺,也所败坏,我们习惯了直截了当的辣、刻骨铭心的咸、工业标准的鲜,而小菇子那种需要寻觅、需要等待、需要用心烹调和静心品味的“甜与鲜”,便成了一个遥远的乡愁符号,它不仅仅是一种口腹之欲的满足,更是一把钥匙,能瞬间开启记忆的闸门,连通那个雾气弥漫的清晨,那条蜿蜒的山径,那双沾着泥土的、采菇的手,和那一缕从童年老屋厨房里飘出的、无可替代的香气。
小菇子的味道,究竟是什么?它是雨后森林的呼吸,是泥土的私语,是火焰与清泉的交响,它是最素朴的“野”,在最简单的烹煮中,抵达最丰富的味觉之境,那鲜,是山魂的凝聚,生猛而真挚;那甜,是地魄的沉淀,悠长而慰藉,它提醒着我们,最好的味道,从来不在精致的菜单上,而深藏于需要我们俯身探寻的大地之中,保存在我们不曾被现代生活完全磨钝的、对自然最本初的眷恋里,尝一口小菇子,便是饮下了一整座山林的春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