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失在国色导航里,我们找到的却是自己的精神偏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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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进展厅那一刻,我被一种奇异的香气包围——煮熟的香蕉混合着某种东方香料,甜腻中带着一丝辛辣,面前是名为“成品大香伊煮蕉国色导航”的沉浸式艺术装置:几十块电子屏幕上,剥开的香蕉以各种形态缓慢腐烂,同时播放着从故宫红墙到江南水墨的循环影像,空气中弥漫着矛盾——传统国色的庄重与水果腐败的生命过程,被强行并置在这个被命名为“导航”的空间里,我原以为这只是又一场形式大于内容的当代艺术展,直到我在那些屏幕上看到了自己扭曲的倒影。

这个时代,我们都下载了太多“导航系统”,国潮美学的视觉导览、文化自信的心理地图、成功学的人生路径、社交媒体的情感指南...每一个应用都承诺将我们精准送达某个目的地:更有品味的生活、更坚定的身份认同、更高效的人生轨迹,我们乐此不疲地在这些导航间切换,像展厅里那些屏幕上变换的影像,从青绿山水跳转到汉服穿搭,从非遗工艺切换到网红景点打卡攻略,导航的声音如此确定:“前方200米,左转进入传统文化复兴区”“保持直行,您正沿着文化自信主干道行驶”。

但有没有那么一个瞬间,当所有导航同时发出指令时,你突然不知道自己究竟要去哪里?当国色导航告诉我们“这就是你的文化之根”时,那精心调制的“大香伊煮蕉”般的文化体验——标准化、易消费、感官刺激强烈——是否真正连接着我们与土地、与历史、与祖先的关系?还是像展厅里那些被剥离了生长过程的香蕉,成了纯粹的视觉符号和嗅觉刺激,失去了它本来的生命脉络?

我在那些腐烂香蕉的影像前驻足良久,它们最初金黄完美,符合一切关于“成品”的标准——就像被包装好的传统文化,去除了所有“不合时宜”的部分,只留下最易传播、最易消费的形态,然后腐败开始,斑点蔓延,果肉变暗,这个过程既真实又令人不安,这或许是一种隐喻:当我们试图将活态文化“成品化”,它就开始了不可避免的异化过程,导航系统展示的是静态的“国色”,但文化的生命力恰恰在于它的不完美、不确定和不断演变。

更耐人寻味的是“导航”这个概念本身,导航预设了已知的目的地和最佳路径,但文化的传承与创新真的是可以导航的吗?屈原写《离骚》时,可曾有什么“楚国诗歌创作导航”?张择端画《清明上河图》时,又哪里有什么“宋代风俗画绘制指南”?真正的文化创造往往发生在“偏航”时刻——当王羲之醉后写下《兰亭序》,当苏轼被贬黄州后吟出“大江东去”,这些不朽之作,都不是任何导航系统的预设目的地。

而“大香伊煮蕉”这个古怪的组合词,像是对当下文化体验的精确诊断:香气被放大到“大香”,味道被特定为“伊煮蕉”的标准化制作,一切都被精心设计以满足即时的感官需求,我们沉浸在这种易于消化、标签明确的文化成品中,渐渐忘记了文化原本的复杂滋味——那些需要时间沉淀的、苦涩与甘甜交织的、无法被简单导航的深层体验。

我在展厅里遇到一位年轻女孩,她正举着手机认真拍摄一段香蕉完全变黑的影像,她说她要为这段视频配上国风音乐,发到短视频平台。“这个展览太出片了,”她兴奋地说,“既有传统文化元素,又有后现代的感觉,点击量肯定高。”我看着她眼中的光芒,那是一种找到“热门导航路线”的喜悦,她没有错,但这正是最令人深思的地方:当文化体验的价值主要由“出片效果”和“点击量”来衡量时,我们是否已经在不自觉中,将导航系统设为了人生的默认模式?

离开展厅时,香气还在衣服上残留,我关掉了手机里所有的导航应用——不只是地图,还有那些推荐“必读国学书目”“必看国风电影”“必去的文化地标”的各种APP,街道突然变得陌生而又新鲜,没有箭头指示我该往哪走,没有声音告诉我前方有什么“文化景点”,我漫无目的地走着,第一次注意到路边老槐树树干上的纹理,像极了一幅未被归类的山水画;听到茶馆里传出的零星京剧唱段,断断续续,却比任何完整演出都更触动人心。

或许,真正属于我们的“国色”,从来就不在任何一个导航终点,它可能藏在母亲方言里某个无法翻译的词汇中,在童年食物那无法复制的味道里,在老房子门槛上被岁月磨出的凹陷处,这些无法被标准化、无法被导航、无法被做成“大香伊煮蕉”式成品的东西,才是文化真正活着的证据。

我们需要的或许不是更精确的导航,而是偶尔关掉所有导航的勇气,允许自己迷失在文化真正的复杂性中,在那些没有明确路标的地方,找到与自己血脉相连却未被命名的坐标,毕竟,文化不是目的地,而是我们呼吸的空气、脚下的土地,以及所有“偏航”时意外发现的风景。

当整个世界都在为我们规划最佳文化路径时,最大的叛逆也许就是问一句:如果我不想去你们设定的那个目的地呢?如果我想尝试一条不存在于任何导航系统中的路呢?那条路的尽头,可能没有打卡点,没有网红标签,但或许——只是或许——那里有更真实的我们,和更鲜活的文化生命,在等待一次不被打扰的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