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妲己,湿地深处未染尘的守护灵

lnradio.com 97 0

晨雾如纱,缓缓拂过这片无名的湿地,空气里混杂着蒲草清涩、淤泥深郁,以及某种难以名状的甜香,这不是寻常的花香,倒像是传说里,山鬼走过空谷时,环佩与藤萝无意间摩擦生出的气息,清冷而幽玄,人们私下里称这片泽国为“福地院”,不仅仅因它滋养万物,更因着那桩口耳相传的奇闻——都说,这里住着一位“小妲己”。

自然不是祸乱殷商的那位九尾妖妃,此地乡老提及这个名字,脸上总浮现出一种混合着敬畏与宠溺的神色,他们说,她是这片湿地的“灵”,是水土草木精魄汇聚所化,无人确知她的形貌,只道偶尔有早出的渔人,在熹微晨光里,瞥见过水雾深处一抹倏忽即逝的嫣红身影,灵动如狐,却比狐更添几分不属人间的皎洁;或是有夜归的村民,听见苇荡深处传来极清极脆的笑语,比风拂银铃更悦耳,待要细听,却又沉入一片蛙鸣虫唱之中,了无痕迹,她似乎守护着这里的一切,调皮,却无害,像是这片自然王国里,一位天真未凿的小公主。

这“福地院”确也配得上“福地”二字,水域与陆地在此缠绵交错,勾勒出迷宫般的肌理,丰茂的芦苇、菖蒲、香蒲是它的毛发,星罗棋布的浅滩、港汊是它的血脉,水是清的,却因蕴着丰沛的生命而显出沉静的碧色,仿佛一块巨大的、温润的祖母绿,被随意倾倒在原野上,鱼影在其中梭巡,水鸟在其上翩跹,白鹭是这里最优雅的住民,它们单腿立于浅水,静默如哲思,倏然展翅,便是一道划破青空的亮银弧线,这里的时间流淌得极慢,慢得可以让一株水草的抽芽、一朵荷花的开合,都成为庄严的仪式。

那“小妲己”,便应是这庄严仪式中,最灵动跳跃的那个音符,她或许藏在千年古柳的树洞里,那柳枝垂水,拂起涟漪,便是她的嬉戏;她或许化身为一尾最机敏的锦鲤,金红一闪,便从窥探者的眼波里溜走;又或许,她就是夏日傍晚那阵突如其来的、带着荷香的凉风,顽皮地掀动你的衣角,又倏然远去,只留你怔忡原地,遍寻不获,她的存在,让这静谧的湿地有了呼吸的韵律,有了童话般的底色,人们相信,因为她,这里的莲藕格外清甜,这里的鱼虾格外肥美,连那看似平常的蒲草,编成席子也格外柔韧耐用,她不是被供奉在庙堂里的神明,而是活在乡野传说、活在自然脉动中的精灵,是人与自然之间,一道温柔而神秘的联结。

联结的两端,心境早已迥异,一方是亘古的、循环的、充满灵性的自然世界,另一方,则是日益膨胀、追求效率与产出的现代社会,湿地边缘,推土机的轰鸣如同巨兽的低吼,正一寸寸蚕食着苇荡的疆域,污水的暗管,如同隐蔽的毒蛇,悄然向清流注入晦暗的汁液,眺望“福地院”的目光,开始掺杂更多的算计:这里可以排干,填平,建成整齐划一的厂房;那里的水可以引流,净化,成为某个小区的景观配套,自然的风貌与传说,在GDP的曲线图前,显得如此“无用”,轻盈”。

真正的“小妲己”会恐惧吗?那传说中的精灵,或许正在某个我们无法感知的维度,注视着这一切,她曾聆听过渔歌互答,曾见证过荷塘采菱,曾与夜露星辰为伴,她是否也开始聆听钢铁的碰撞,见证绿意的消退,与尘埃和噪音共处?她的笑声,是否已渐渐低沉,最终将湮没于都市永不疲倦的喧嚣里?我们无从得知,我们只知道,当那片湿地最终沦为图纸上一个被抹去的色块,当最后一片芦苇在风中倒下,我们失去的将不仅仅是一处“风景”,一个“生态调节器”,我们失去的,是一个可能性的世界,一种与天地精灵共呼吸的古老心境,一份深植于血脉、关于万物有灵的诗意信仰。

到那时,“小妲己”将去往何方?她或许会消散,如同一个被惊醒的梦,了无踪影;或许会带着哀伤,潜入更深远、更人迹罕至的山林沼泽,成为又一个失落传说里模糊的背景,而我们,站在由水泥、玻璃和数据构建的新高地上,在某个疲惫的深夜,偶然想起那个晨雾中带着甜香的名字,心中是否会泛起一丝空洞的惘然?我们或许征服了土地,驯化了河流,却永远地弄丢了自己的狐狸,自己的精灵,那存在于湿地深处、未染尘嚣的,最后一点天真与神秘。

福地院的雾,或许终有一天会散尽,只愿那关于“小妲己”的耳语,能像一颗倔强的种子,留在某些人的记忆里,提示着我们:世界,本该比我们所见所想的,更加幽深,更加有趣,也更需要一份小心翼翼的敬畏与柔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