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物老师扶了扶眼镜,声音在显微镜的金属光泽里显得格外冷静:“我们观察植物细胞的有丝分裂。”教室里弥漫着福尔马林和旧课本的气味,就在这时,后门被轻轻推开,一个身影逆着走廊的光,抱着一大捧肆意烂漫的鲜花,有些踉跄地挪了进来,粉色的洋桔梗、白色的满天星、几支修长的尤加利叶,还有几朵叫不出名字的蓝紫色小花,几乎要将她淹没,全班的目光,连同那些即将被固定在载玻片上的洋葱表皮细胞,齐刷刷地投了过去。
是林婉绮,那位传说中从省城转学来的“插班花”,这个绰号不知是谁起的,此刻却显得无比贴切,她成了这间充斥着理性与秩序的生物实验室里,一个突兀的、流动的、芬芳的“干扰变量”。
她抱着花,有些局促地站在门口,像一株被突然移植到陌生土壤的植物,生物老师皱了皱眉,显然对教学进程被打断感到不悦,但还是示意她赶紧找个空位坐下,她抱着那捧花,穿过过道,花瓣不经意间擦过前排男生的课本,几片细碎的花叶飘落在水磨石地面上,她最终在我斜后方的空位坐下,那捧花被她小心翼翼地安置在脚边,依旧散发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我的注意力再也无法集中在目镜里那一个个被染成紫色的、规整的方形细胞上,眼角的余光里,是那片探出桌角的、生机勃勃的色彩,老师开始讲解分裂间期、前期、中期、后期、末期的特征,声音平稳,一条清晰的逻辑链条,而我的思绪,却仿佛被那捧花散发的、与福尔马林截然不同的气息牵引,开始游离。
我忽然想起上周在办公室听班主任提及她:“林婉绮啊,她妈妈是市里很有名的花艺师,她自己好像也得过不少奖,转学过来,是有些可惜了……”当时只当是寻常的转学背景,在这个特定的空间里,这段话被赋予了具体的形象。
短暂的观察课结束,进入理论讲解环节,老师转身在黑板上绘制细胞分裂的示意图,教室里只剩下粉笔与黑板摩擦的“哒哒”声,以及隐约的、混合的花香,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从我斜后方传来。
我忍不住,借着侧身拿笔的机会,飞快地瞥了一眼。
我看见了一双手,正在课桌的遮蔽下,以一种令人惊异的灵巧与速度,摆弄着那捧花里的几支尤加利叶和满天星,她的指尖纤细,动作却稳得出奇,没有剪刀,没有丝带,她只是用指甲巧妙地掐断过长的茎秆,将柔软的满天星缠绕在笔直清冷的尤加利叶枝干上,再将它们错落地组合在一起,不过一两分钟,一个简约到极致、却充满呼吸感的小小花环,便在她手中悄然诞生,那甚至不能算严格意义上的花环,更像是一个关于线条与空间的即兴作品,她做这一切的时候,睫毛低垂,嘴角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专注而愉悦的弧度,仿佛周遭的一切——老师的讲解、黑板的图示、实验室的气味——都已暂时隐去,她沉浸在一个由植物脉络构成的小小宇宙里。
那一刻,我心中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我们在这里学习生命如何通过精准的、程序性的分裂得以延续和增长,那是被提炼到极致的、生存”的真理,而她,在规则的缝隙里,用另一种与植物对话的方式,诠释着生命如何通过姿态、气息与组合,表达其“存在”的丰饶与美感,前者是解析,是归纳;后者是感受,是创造,它们像两条并行的溪流,在此刻这间沉闷的实验室里,意外地交汇了一瞬。
下课铃响了,老师留下作业,要求我们绘制细胞分裂过程图,同学们收拾东西,陆续离开,林婉绮也站起身,她将那个小巧的叶枝花环轻轻放在窗台上,然后抱起剩下的花,对我这个“目击者”报以了一个浅浅的、带着些许歉意的微笑,走出了教室。
阳光透过玻璃窗,恰好落在那窗台的作品上,灰绿色的尤加利叶泛着银白的光泽,星星点点的白色小花簇拥着,在规整的、充满消毒水味的实验室窗台上,它安静地舒展着,像一个沉默而优美的异端宣言。
我回到家中,摊开作业本,准备绘制那些分裂的细胞,可笔尖落下,画出的第一个图形,却是一个不规则的、柔软的轮廓,我愣了一下,尝试集中精神,回想教科书上标准的细胞形态,白天那惊鸿一瞥的画面却不断浮现:那灵巧的手指,那瞬间成型的、充满生命力的线条组合,那与冰冷实验室格格不入的芬芳与鲜活。
我忽然意识到,林婉绮和她那堂课上“不合时宜”的花,或许并非仅仅是一个插曲,她像一颗被风吹进温室的野花种子,无意中落入了我们这片被严格规划、以“高效生长”为唯一目的的实验田,我们学习如何让细胞分裂得更快、更规整,如同学习如何让作物增产;而她带来的,却是关于一朵花为何要这样开放、一片叶子为何呈现那种弧度的、无关“效用”的诘问与展示。
我们被训练用显微镜寻找普通中的规律,而她,似乎天生就擅长用双眼发现规律之外,那独一份的生动,生物课教给我们生命的“常道”,是DNA复制的严谨,是碱基配对的铁律;而她所携带的,是生命的“诗性”,是每一片花瓣纹理的偶然,是每一次搭配所传递的、无法被复制的情绪。
那个午后,我最终没有画出一幅标准的细胞分裂图,我在作业本的角落,画了一株简笔的、正在舒展枝叶的植物,旁边,我写下了当天的日期,和一行小字:“今日生物课,观察‘美’的不可分裂性。”
后来,林婉绮依旧会偶尔抱着一两枝花走进教室,有时是课间,有时是自习,同学们渐渐习惯,有时甚至会主动问她花的名称,她总是轻声回答,眼睛里亮着光,那捧曾引发课堂“事故”的花,最终没有成为她被排斥的缘由,反而像一滴温柔的溶剂,微妙地软化着我们这个集体过于坚硬的边缘。
再后来,听说她在学校的艺术节上,用废旧课桌、枯枝和鲜花,完成了一个名为《课桌里的春天》的装置作品,引起了小小的轰动,那是后话了。
但我始终记得,那堂普通的生物课上,一个转班生用一捧花,完成了一次对既定秩序的、温柔而坚定的“插班”,她让我恍然明白,生命科学的终极目的,或许不仅仅是为了解析生命的构造,更是为了让我们在理解了那份精妙与必然之后,更能体会其绽放时的偶然与珍贵,就像我们终将懂得,有些“存在”,其意义恰恰在于它无法被纳入任何一份标准的实验报告,却能让看见它的每一个灵魂,发生一场静默的、关乎美的“有丝分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