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读到唐代张谓的《题长安壁主人》,一句“世人结交须黄金,黄金不多交不深”,如同冷铁,沉沉地压在人心上,字里行间是盛唐的繁华,却也透出人性亘古的凉薄,我忽然想,倘若这“黄金”不仅是货币,更是我们汲汲营营的一切可计量、可展示的“拥有”,我们是否都活在一座座精心构筑、却日渐空寂的“山房”里?而那被岑参在另一处吟咏的、梁园日暮里依旧飞鸣的“旧时春色”,那不为黄金所动的深情与记忆,或许,才是我们生命“完整版”里,真正不可或缺的章节。
“山房春事”,这题目本身便是一幅隽永的画,一曲未尽的歌,它属于唐代诗人岑参,在他的笔下,是“梁园日暮乱飞鸦,极目萧条三两家”,往昔宴饮欢歌的梁孝王园林,如今在暮色中只剩乌鸦盘旋,满目苍凉,笔锋一转,奇崛的春意破空而来:“庭树不知人去尽,春来还发旧时花。”楼台倾颓,人事尽散,唯有庭中花树,浑然不觉,依然遵从着宇宙深处那温暖而坚定的律令,在春天来时,捧出一树如昔的繁花,这花的绽放,是那般天真、固执,又那般奢侈,它不为谁的欣赏而开,亦不为谁的离逝而谢,它完成的是自己生命的“完整”。
这“完整版”的山房春事,震撼人心之处,恰恰在于这种“不知”与“还发”,它剥离了所有人事的附丽、价值的衡量与情感的投射,繁华的宴席、鼎沸的人声、主人的权势、宾客的才情,乃至后世读者的唏嘘感叹,于它,皆是无关的风絮,它的生命脚本里,只有阳光、雨露、四季轮回,只有萌蘖、含苞、盛放、凋零这一套纯粹而完整的程序,这“完整”,是存在本身对时间与荒芜的、一种沉默而伟大的胜利。
而我们现代人的生命,似乎总在追逐一个个“非完整版”,我们热衷于收集标签:名校学历、名企职位、资产净值、社交圈层、旅行足迹、甚至阅读书单……我们精心装点自己的“山房”,以为堆砌得足够满,便是春色满园,我们忙于结交“须黄金”的“世人”,在觥筹交错与点赞评论中,感受一种热络的充实,夜深人静,或遭遇变故,“梁园日暮”的萧瑟感总会不期而至,那时我们或许会发现,庭园里亭台依旧,藏品琳琅,却唯独少了那棵“不知人去尽”,却能“还发旧时花”的树,我们的春事,热闹,却可能无法在灵魂的深冬里,兀自绽放出一朵完整的花。
如何寻回我们生命体验的“完整版”?那或许在于,能否在心中栽种一棵属于自己的“庭树”,这棵树,不为时代的喧嚣而轻易改换荣枯的节律,它可能是一项无关功利的、纯粹沉醉的技艺,如素手调琴,如静夜临帖;可能是一份超越功利计算的、深刻的情感联结,是“知交半零落”后,仍可“夜雨对床”的懂得;更是一种向内的、对自我生命律动的忠实聆听与遵从,当外界的“黄金”标准失效,当热闹的“人尽”散去,这棵树的“春来还发”,便是我们抵御荒芜、确认存在的最深沉力量。
张谓的诗,道尽了世态的门槛;岑参的诗,则为我们指明了跨越门槛后,那片真正辽阔的天地,完整的人生,固然需要面对与处理世情的“黄金”法则,但它的底色与归处,应是一座能让“庭树”自由生长的精神山房,在那里,春风不度玉门关,却总能准时叩响你的心扉,让一朵不为谁开的花,为你自己,灿烂地完成一个春天。
那朵花,便是你生命“完整版”的签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