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摇晃中抵达更深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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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窗外的街景,以一种被拉长的、模糊的姿态向后流逝,光与影在玻璃上交织、碰撞,又被行驶的颠簸揉碎,化作一片流动的、不真实的斑斓,身体,随着车厢那规律又略带滞涩的晃动,微微地左倾,右摆,意识,就在这持续的、摇篮般的韵律里,不知不觉地松弛下来,像一尾潜入深水的鱼,不再奋力划动鳍翼,而是任由水流托举,向更幽暗、更静谧的深处沉降。

这是一种奇妙的脱离,当视觉被速度简化成色块与线条,当听觉被引擎的低吟与风的呼啸填满,平日里紧紧攥着“自我”的那只手,便悄然松开了,那些亟待处理的信息、尚未回复的消息、盘桓心头的琐碎忧烦,它们的棱角仿佛都被这摇晃磨钝了,重量也被晃散了,它们依然存在,却不再具有锋利的压迫感,而是像车厢里其他乘客模糊的面孔一样,退到了意识背景的深处,此刻的“我”,不再是一个紧张的决策者、一个忙碌的行动者,更像是一个被运送的物件,一个纯粹的感受体。

而这摇晃,正是通往“更深”处的甬道,它制造了一种温和的、持续的“失序”,我们习惯于稳定,习惯于脚下坚实的大地给予的反馈,而晃动,打破了这种僵直的平衡,迫使身体调动细微的知觉去适应,去捕捉下一个摇摆的来临,这种全然的、无需思考的生理性应对,反而让过度运作的思维中枢得到了喘息,思想不再沿着既定的、笔直的轨道狂奔,它开始打旋,开始漫溢,开始与身体的感受重新连接。

许多被白日光线照得太清楚、因而显得干瘪无趣的事物,在这晃动的昏暗中,竟焕发出别样的质感,我想起童年外婆家的藤椅,夏夜纳凉时,它便随着蒲扇的节奏轻轻吱呀,那晃动里,有星空、蝉鸣与淡淡艾草味的安宁,我想起多年前一趟漫长的绿皮火车旅行,车轮与铁轨撞击出“哐当哐当”的巨响与震动,穿透了整整一夜,那时无法安睡,在卧铺上被晃得思绪纷飞,心里满是对陌生远方的焦渴与不安,如今回想,那剧烈摇晃中的不眠,本身已成了青春岁月里一枚深刻的烙印,它硌人,却也真实。

车继续前行,穿过忽明忽暗的隧道,光影在脸上飞速掠过,一如那些在记忆深处忽隐忽现的往事与面孔,在平常静止的、清醒的时刻,我们回忆,往往带着明确的目的性,像是在档案室里检索一份文件,但在此刻的摇晃中,记忆的浮现是自发而朦胧的,某个早已遗忘的午后阳光的气味,一段毫无缘由响起的旋律碎片,一张想不起名字却感到无比亲切的笑脸……它们不是被“想”起来的,而是像水底的沉积物,被这晃动的流轻轻搅起,悬浮在意识的微光中,你不去捕捉,也不去分析,只是任由它们存在、浮现又消融,这是一种更本质的“想起”,是与过去时光的一种舒缓的、非理性的重逢。

这更深之处,并非一定是愉悦的,有时,它是一片情绪的深水区,白日里被理智堤坝拦住的疲惫、委屈、迷茫或是无名的感伤,在这无人注视、无需表演的移动空间里,随着车厢的晃动,悄然漫上心头,窗外的灯火化作流淌的金色眼泪,引擎声像是大地沉重的叹息,你允许自己沉溺其中片刻,不是为了咀嚼痛苦,而是像触摸一件冰冷的瓷器,去真切地感受自己情绪的轮廓与重量,这种带着距离的沉浸,本身即是一种梳理与疗愈,摇晃,让情绪得以流动,而非淤塞。

我们总在追求“抵达”——抵达目的地,抵达目标,抵达某个确定的终点,人生或许有更多的意义,藏匿于“抵达”之间的这些“摇晃”的过程之中,在这看似被动、无所作为的间隙里,我们脱离了社会时钟的精准刻度,脱离了角色赋予的固定脚本,与那个更原初、更混沌、也更丰富的本我,有了一场不期而遇的幽会,它是意识的深潜,是心灵的透气,是在连绵不绝的“行动”乐章中,一个必要的、富含泛音的休止符。

车渐渐慢了下来,广播里传来站名,窗外的景物恢复了清晰的轮廓与细节,身体的晃动趋于平缓,最终停止,我从那深水区缓缓上浮,重新感受到肢体的存在,重新拾起待办事项的清单,推开车门,踏上坚实站台的那一刻,世界再次以稳定、清晰、分秒必争的面貌涌来。

但我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一程深沉的摇晃,并非徒然,它像一次短暂而有效的精神复位,一次对生命底色的悄然触摸,我将带着那一份在晃动中获得的、更深处的平静与清澈,重新走入这光影交错、车马喧嚣的人间,而那晃动,将作为一种内在的节奏,一种隐秘的智慧,留在身体记忆的深处,提醒着我:有时,不必急于站稳,在生活的颠簸之中沉一沉,晃一晃,或许才能触碰到,那漂浮在所有确定答案之下的,生命的真实深度与广阔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