齿轮上的朝圣者,一位老太太凸轮的生命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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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时间的庞大机器里,我们常自诩是飞速旋转的驱动轴,是精密的控制芯片,是闪耀的仪表指针,城市的皱褶深处,生活的背光之处,有一种更为古老而坚韧的构件在默默运转——我称之为“老太太凸轮”,她们不是推动时代轰鸣向前的活塞,也不是决定方向的飞轮,她们是那枚看似微小、节奏固定、周而复始的凸轮,以自己的起伏,精准地顶开一扇扇日常的门阀,维持着生活最基本也最不可缺的律动。

我窗下就有一位这样的“凸轮”,每日清晨五点半,无需闹钟,她的身影必定准时嵌入楼宇间那片渐蓝的画布,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深蓝色的涤纶外套洗得有些发白,手里拎着一个陈旧的布袋,她的路线如同用尺规量过:从单元门到垃圾投放点,十七步;在早点摊前停留五分钟,买一份豆浆两根油条;而后穿过小花园,在第三张长椅上坐下,静静吃完,看一会儿打太极的人群,七点整,她起身,走向菜市场,她的步伐不快,每一步都稳稳地压在地面上,像一枚质地坚实的凸轮,在这一天的轨道上,开始它第一次平缓而有力的顶升,她的出现,于我,成了一个比日出更可靠的计时器,当看到她坐在长椅上时,我知道,这是早晨六点四十分;当她的背影消失在市场入口的人流中,我便晓得,该收拾出门了。

她的生活,是无数个微小循环的嵌套,晨起的路线是一个循环,一日三餐的准备与收拾是一个循环,每周两次去老年活动室唱戏是一个循环,每月一次去社区医院取药是一个循环,这些循环像一组精密的凸轮组,彼此咬合,带动着她那台名为“晚年”的机器,平稳、低耗、无惊无扰地运行,没有突发事件,没有激情变奏,有的只是日复一日的“到达”与“离开”,“开始”与“完成”,在崇尚突破、迭代、指数增长的时代叙事里,这种“凸轮式”的生活,几乎被定义为停滞与无趣。

观察久了,我竟从这近乎机械的规律里,品咂出一种惊心动魄的哲学。

她的“凸轮”轨迹,首先是一种沉默的抵抗,抵抗的是时间那 dissolving(溶解)一切的力量,记忆会褪色,身体会朽坏,熟悉的世界正在以加速度翻新成陌生的模样,而她,用近乎执拗的规律,为自己锚定了一个坐标,这条路线,这些节点,是她与这个世界签订的、尚未被撕毁的契约,每一次精准的抵达,都是对混乱与遗忘的一次小小胜利,她在用行动宣告:纵然万物皆流,我仍在此处,如此生活。

这轨迹是一种深情的灌溉,她那循环的路径,绝非在真空中的运行,它路过初绽的玉兰,她会驻足片刻;它穿过孩童嬉闹的广场,她的嘴角会轻轻上扬;它在菜贩熟悉的吆喝声中蜿蜒,会换来几句家常的问候,她的“凸轮”,每一次顶升,都轻柔地拨动着周遭人际与环境的细微簧片,垃圾点旁的流浪猫因她定时出现而不再惊恐;早点摊主会为她预留那壶最浓的豆浆;长椅另一端独坐的老头,会和她共享一段无须对话的宁静,她不是世界的中心,却是这张细小生活之网上一处牢固的、温暖的结点,她的规律,成了一种可被期待的信赖,一种滋养生息的节奏。

最令我动容的,是这“凸轮”运转中蕴含的、一种接纳后的巨大能动性,她坦然接受了自己作为一枚“凸轮”的设定——力量有限,轨迹固定,作用范围清晰,但她没有锈死,没有哀怨,她在被设定的轮廓内,将每一次“顶升”都做到了极致,那份从容,那份在限制之中寻找并践行最优解的专注,让她平凡的循环,散发出一种僧侣修行般的庄严,这不正是被焦虑裹挟的我们最匮乏的吗?我们总想成为改写代码的程序员,却常常在扮演哪个角色都力不从心的挫败中,连一枚合格“凸轮”的平静都丧失了。

科技专家谈论“元宇宙”,经济学家分析“周期性波动”,社交媒体追捧“打破常规”,而我的“老太太凸轮”,她不懂这些宏大词汇,她只是用脚步丈量、用习惯巩固、用沉默的坚持,诠释着另一种深刻:生命的价值,未必在于飞得多高、转得多快,而在于在属于自己的轨道上,咬合得多么坚实,运行得多么长久,在每一次重复的“顶升”中,赋予生活以确凿的形式与可感的温度。

夕阳又一次把她的影子拉长,她拎着轻轻的布袋,沿着同样的十七步,回到那扇单元门里,一天的循环即将闭合,像凸轮完成了一次完美的回转,明天,五点半,她将再次“凸起”,顶开这崭新而古老的一天。

我关上台灯,不再觉得她的生活是单调的复写,在那稳定得近乎苍白的节奏之下,我听见了生命与时间谈判的韧劲,听见了平凡对伟大的另一种定义,我们这些自命不凡的“轴”与“轮”,在追逐线性增长的狂飙中,或许早已磨损过度,是该向这位“齿轮上的朝圣者”请教了:如何找到自己的那圈齿,在宇宙庞大的机体内,发出微小、清晰、不可或缺的,咔哒一声。

这声音,就是存在本身的金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