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的光,在彻底暗下去的房间里,只剩下一圈惨淡的白晕,那行字,像是有了重量,压得我指节发白:“姐姐,我们再做一次好么?”窗外的雨,从傍晚就开始了,此刻正不紧不慢地敲着玻璃,把远处路灯的光晕,氤氲成一片湿漉漉的、暖昧的黄,我盯着那行字,感觉舌尖泛起一种熟悉的、微微的涩,像咬开一颗还未熟透的橄榄,空气里,仿佛又飘起他洗发水那股清爽又有点冲的薄荷味,混杂着老旧楼宇雨天特有的、淡淡的霉湿气息,时间,就在这行字和这场雨里,软塌塌地糊成了一团。
那大概也是这样一个黏腻的春末,雨下得人心也跟着潮乎乎的,我们挤在他那间朝北的小出租屋里,唯一的窗户玻璃裂了纹,用透明胶带歪歪扭扭地粘着,雨丝斜刮进来,在水泥窗台上积起小小的一洼,屋里唯一的光源,是那盏从旧货市场淘来的、灯罩已然泛黄的台灯,我们刚看完一部冗长的欧洲文艺片,剧情早已模糊,只记得画面里总在下雨,男女主角在雨中沉默地行走、凝视,然后错过,屏幕暗下去的那一刻,屋里只剩下雨声,和彼此忽然变得无比清晰的呼吸。
他忽然转过头,眼睛在昏黄的光线下亮得惊人,却又带着一种小动物般的惶然,他张了张嘴,声音比平时低哑,那句话就这么滑了出来:“姐姐,我们再做一次好么?”
不是问句,尾音那一点点上扬,虚弱得几乎听不见,更像是一句祈使,一次小心翼翼的试探,我的心,像被那湿冷的雨气蛰了一下,猛地一缩,不是第一次了,做完那件耗尽所有热烈与笨拙的事情后,在汗水渐渐冷却、肌肤即将分离的短暂真空里,他总会这样问,有时是“再来一次?”,有时是“别走……”,这次,是最直白的这一句。
当时我是怎么回答的?或许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伸手拂开他额前被汗水浸湿的、软软的头发,一切周而复始,年轻的身体里仿佛藏着永不枯竭的岩浆,急于喷发,又恐惧冷却,我们贪婪地攫取对方的温度、气息,用一次次抵死的缠绵,来对抗窗外那望不到头的、灰蒙蒙的雨天,来填满内心某个连自己都无法命名的、巨大的空洞,好像唯有在那极致的、近乎疼痛的亲密里,才能确认“是真的,“我们”是真的。
后来才渐渐明白,他一次次索求的,哪里仅仅是身体的再次交叠,那是一个刚刚推开成人世界大门的男孩,在骤然面对爱情这庞大而复杂的命题时,所能想到的、最直接也最笨拙的确认方式,他不知道该如何处理激情褪去后那摊柔软的狼藉,不知道两个独立的灵魂该如何在长久的时间里安然共处,他只知道,如果停下来,如果让沉默和间隙生长,那刚刚还紧密无间的“我们”,似乎就要被窗外的风雨吹散,露出其下冰冷而陌生的基石。
他的“再做一次”,是溺水者抓住浮木,而我的默许,是年长者一种近乎慈悲的纵容,也是一种更深的茫然,我比他更早看见激情燃烧后留下的灰烬,更早嗅到分别气息,却同样无力,我们便默契地,把那个注定要到来的、需要直面真实关系的白昼,一推再推,用一夜又一夜虚幻的滚烫,去浇筑一尊名为“相爱”的沙堡,明知潮水终将到来。
直到某个真正离别的早晨,没有下雨,是个干爽的晴天,阳光明晃晃地照进来,房间里纤尘毕现,我们收拾好东西,平静地吃了最后一顿早餐,甚至笑了笑,没有再说“再做一次”,那一刻的清醒与寂寥,比以往任何一次汗湿的相拥都要深刻,我们终于知道,有些东西,是做多少次,都无法再“做”回来的。
雨似乎下得急了,噼啪作响,手机屏幕暗了下去,又因我的触碰而亮起,那行字依然刺眼,我没有回复,也无法回复。
这句话早已不是一句邀请,它成了我们那段青春里,最精确的墓志铭,铭刻着两颗心在爱的迷宫中,最原始的焦灼、最诚实的无助,与最温柔的误解,我们曾那么努力地,想用身体的“再一次”,去抓住灵魂的“一直”,却忘了,有些靠近,恰恰是为了延缓分离;而有些缠绕,本身已是告别的姿态。
长夜未尽,雨声未歇,我知道,我再也不会,也再不能,对任何人说出一句:“我们再做一次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