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色羁绊,那双丝袜,缠绕着沉默的暖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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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房间像被炮火犁过,衣柜洞开,衣物如残破的旗帜委顿在地,梳妆台上,瓶瓶罐罐东倒西歪,泄露的液体像绝望的泪,一片狼藉的中心,站着我的义母林姨,她手里紧紧攥着什么东西,指节泛白,我冲进去,血往头顶涌,声音尖利得自己都陌生:“你凭什么动我东西?!”

她像是没听见我的咆哮,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摊开了手心,那里,静静地躺着一条丝袜,不是我的,是一条旧得有些泛黄,却又被保存得异常妥帖的肉色丝袜,边缘有一处不起眼的、细密的手工缝补痕迹,空气瞬间凝固了,我所有的愤怒,像撞上一堵无声的、柔软的墙,碎成粉末,噎在喉咙里,那段我以为早已遗忘的,关于这条丝袜的记忆,裹挟着十年前那个夏夜的溽热与惶恐,轰然决堤。

那年我十四岁,初二,学校搞文艺汇演,我们班出一个舞蹈,要求统一着装:白衬衫,黑短裙,肉色连裤丝袜,清单递到林姨手里时,她只是点点头,没说话,放学后,她带我去商场,丝袜专柜,价格签上的数字,让我的脸微微发烫,那几乎是她当时做半天零工的报酬,她拿起一双,对着光仔细地看,指尖摩挲着袜身的纹理,店员热情地介绍着“防勾丝”、“透气”种种好处,林姨始终沉默,只轻声问了一句:“还有……更实惠些的吗?”

我们空手回了家,晚饭时,父亲问起,林姨说:“看了,明天再定。”夜深了,我起床上厕所,看见客厅角落的灯还亮着,林姨背对着我,坐在那张老旧的藤椅上,低头,手里正是那条刚从商场买回的最便宜的丝袜,她身边的小凳上,放着针线盒,她用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近乎虔诚的专注,捏着那薄如蝉翼的袜腰,就着昏黄的灯光,一针,一线,密密地缝,缝的不是破洞,而是袜腰内侧一圈原本单薄的边缘,她在给它“加衬”,因为她白天听到邻座家长闲聊,说这种便宜丝袜腰部不牢,跳舞时容易滑落,她没有钱买那“防勾丝”的,就想用最笨的办法,为我筑一道小小的、物理的防线,她弓着的背影,被灯光剪裁成一幅沉默的剪影,投在斑驳的墙上,那画面,像一根极细的针,猝不及防刺破了一个青春期少女所有刻意垒起的隔阂与矜持,我捂着嘴,逃回房间,把脸埋进枕头,第一次,为她——这个“闯入”我家庭的女人,流下了不是因为抵触和委屈,而是因为心口酸胀滚烫的眼泪。

演出那天,丝袜很合身,腰际稳稳的,没有人知道它内部的“加固”,就像没有人知道,这份沉默的守护,后来,那双丝袜在一次玩耍中,终究还是被树枝勾破了一道长口子,我懊恼地拿回家,想着肯定要挨说了,林姨接过去,看了看,依然没说话,第二天,它被洗净晾干,平平整整地放在我枕边,破口处,多了一列细巧到几乎隐形的针脚,用的线,颜色与袜身完美融合,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它就这样被保存了下来,不知何时,从我的抽屉,转移到了她的“宝库”里。

这条丝袜横亘在我们之间,像一条柔软的时光桥梁,也像一道无声的诘问,我记起来了,我疯狂翻找的,是一条当季新款、带着奢侈品牌logo的黑色蕾丝边丝袜,是我用打工赚的钱,咬牙买下的“战利品”,是我急于向新室友、向这个世界宣告“我很好、很时髦”的青春勋章,而林姨,她只是想在我即将远行的行李箱里,悄悄塞进这条她修补过、认为“还能穿”的旧丝袜,再放上一小瓶她认为“脚后跟开裂时比什么都管用”的蛤蜊油,一场基于最深切的爱与最隔膜的误读的冲突,就此爆发。

房间里令人窒息的寂静在蔓延,林姨先动了,她没有解释,没有指责我房间的混乱,她只是慢慢蹲下身,开始捡拾地上散落的衣物,一件件,拍去并不存在的灰尘,折叠整齐,她的动作有些迟缓,鬓角的白发在从窗户斜射进来的光线里,格外刺眼,我站在那里,像个闯下大祸却突然被赦免的孩子,浑身僵硬,动弹不得,目光垂落,再次定格在她手心,那条肉色丝袜,因为年代久远,其实已泛着陈旧的、类似象牙的温润光泽,不再是鲜亮的肉色,但在午后明亮的光线下,我忽然看到,那层单薄的丝线上,竟隐约折射出一点点极细微的、彩虹般的光晕。

原来,根本没有什么“肉色”。

所谓的“肉色”,本就是由无数更微小的色彩交织而成的幻象,就像我此刻混沌激荡的心绪,就像我与她之间这十几年复杂难言的情感——有父亲再婚初时的排斥与警惕,有她默默照料我起居时我的习以为常甚至挑剔,有她永远跟不上我话题时的淡淡失落,也有此刻,这滔天巨浪般席卷而来的懊悔与心疼,它们交织、层叠、折射,最终混溶成一种无法被单一词汇定义的颜色,那不是血脉相连的鲜红,却同样浸润着生命的温度;那或许不够纯粹浓烈,却因经历了岁月的漂洗与摩擦,而显得愈发柔韧、绵长。

我蹲下来,握住她那双因常年劳作而关节粗大、皮肤粗糙的手,很凉,喉咙里堵着千言万语,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我只能用力地,一根根,掰开她紧握的手指,将那条旧丝袜,连同她手心的汗湿,一同紧紧攥在自己手里,丝袜的触感,冰凉而柔滑,像一条安静的小溪,流淌过我们交握的指缝。

我知道,有些东西,从此不同了,那条丝袜,我会带走,不是放在箱底,而是装进一个干净的棉布袋,放在我新居的床头,它不再是一件衣物,而是一把钥匙,一枚琥珀,凝固了一段无声的虹色时光,提醒我,有些最深的暖流,往往穿着最沉默的衣裳,而所谓“义母”,那个“义”字,或许并非“义务”,也非“义理”,而是在漫长的、充满摩擦与磨合的日常里,用一针一线般微末而持久的动作,编织出的,一道独一无二的、虹色的“意义”,这道意义,比血缘更考验耐心,比誓言更贴近骨骼,它缠绕在我们之间,不够醒目,却足以系住一生漂泊的舟,让它在任何风浪里,都记得归港的经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