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几片,在破碎中拼凑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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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破碎中拼凑完整


推门而入的瞬间,便看见它们静静地贴在那面灰白的墙上,不是画,也没有框,只是三几片——一片是去年的旧日历,边缘被撕得犬牙交错,只剩下一个“霜”字,孤零零地洇着墨;另一片是孩子废弃的蜡笔画,用色大胆得突兀,勉强能辨认出半个歪斜的太阳;还有一片,竟是一角压平的苹果皮,早已失却了水分,蜷曲着,呈现出一种岁月风干的、近乎羊皮纸的褐黄,它们被透明胶带随意地固定在那里,像蝴蝶标本,又像时光无意间抖落的几粒尘埃,我心里忽然一动,这“三几片”,不正是我们生活最诚实的注脚么?它们细小、残缺,甚至有些狼狈,却以一种奇异的执拗,抗拒着被彻底遗忘与湮没的命运。

我长久地凝视着那片写着“霜”字的日历,它所属的那个月份早已翻过,节气也已更迭了好几轮,可这一个字,却像一枚楔子,牢牢钉进了时间的肌理,我仿佛能看见去年那个清冽的早晨,霜华覆满窗棂,呵气成雾,日历的主人(或许是我的母亲)在撕下它时,指尖曾有过一瞬的微凉与停顿,多少轰轰烈烈的计划、情绪饱满的日程,都在“完成”或“未完成”的审判后,被揉成一团,丢进废纸篓,旋即被清空,了无痕迹,反倒是这不经意间残留的“三几片”,这无意保存的“霜”,这无用的“半个太阳”,这干枯的“苹果皮”,因其“无用”与“不完整”,反而逃脱了“功能”的损耗与“意义”的榨取,为我们保存下那一刻最原初的、未被“目的”修剪过的温度与气息,它们是被完整叙事抛弃的边角料,却也因此获得了讲述另一种真相的资格。

这让我想起杜拉斯在《情人》开篇那段惊心动魄的自白:“我认识你,我永远记得你,那时候,你还很年轻,人人都说你美……我觉得现在你比年轻的时候更美,那时你是年轻女人,与你那时的面貌相比,我更爱你现在备受摧残的面容。”备受摧残的面容,之所以比青春饱满的面容更美,或许正因为它不再是一个光滑的、可供简单定义的“整体”,它被岁月凿刻,被风雨侵蚀,布满了沟壑与斑点——这些“碎片”,每一道都是与生命真实摩擦后留下的印记,比任何粉饰的“完整”都更接近灵魂的真相,我们热爱古瓷的冰裂纹,珍视断臂的维纳斯,在枯山水的一沙一石间见宇宙,本质上,不都是在与一种“残破的完整”对话么?那“三几片”墙上的旧物,便是我们庸常生活里的“冰裂纹”,是时间这位艺术家,以消耗与遗忘为刀,为我们雕刻出的另一种“作品”。

而我们身处的时代,恰恰是一个恐惧“碎片”、追求“高速完整”的时代,信息被封装成标题,观点被压缩成金句,生活被规划成项目,连情感也追求“高效沟通”与“直达结果”,我们像装配零件一样,急切地拼凑着事业的“版图”、人生的“拼图”,容不得一丝不确定的留白,见不得一点无用的“残片”,我们追求一个光鲜的、逻辑自洽的、可供展示的“整体”,却往往在追求的过程中,将那些灵光乍现的直觉、那些无功利之心的痴迷、那些失败带来的独特体悟——这些真正构成生命厚度的“三几片”——当作废料匆匆清扫,我们变得贫乏,并非因为拥有的太少,恰恰是因为我们过于执着于“拥有”一个符合标准的、完整的幻象,而丧失了在“残片”中咂摸滋味的耐心与能力。

或许我们应当练习一种“三几片”的眼光,不是去刻意制造破碎,而是学着去凝视、去收藏、去玩味那些必然产生的“碎片”,是读完一本书后,并非只记得中心思想,而是对某个无足轻重的比喻念念不忘;是经历一天疲惫,脑海里闪回的不是成就列表,而是电梯里陌生人一个善意的微笑,或是黄昏时分光线的某个奇异角度;是对于一段关系,不再仅仅用“成功”或“失败”来界定,而能珍视其中那些无法归类、无法言说的微妙瞬间——它们或许正是那“三几片”苹果皮,干瘪了,却凝聚了最纯粹的滋味。

生活从来不是一气呵成的宏伟篇章,它本就是由无数“三几片”连缀而成的,是这些似乎无意义的碎片,在记忆的深海里发出微光,为我们提供着导航的星图,当我们学会不再急于清扫,而是俯身拾起它们,像孩子珍藏糖纸一样珍藏它们,我们便是在对抗一种扁平的、被过度解释的人生,我们在承认断裂处,拼凑起属于自己的、充满细节与温度的完整,那面墙上的“三几片”,或许永远不会构成一幅完整的画面,但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完整”最富深意的诠释——真正的完整,恰恰在于它勇敢地容纳了自身的破碎,并让那些破碎之处,透出光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