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深夜点开百姓添添网,看到了折叠中国的另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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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十七分,我瘫在办公椅上,大脑因信息过载而嗡嗡作响,又一篇被毙掉的稿子躺在屏幕上,鬼使神差地,我在搜索框输入了前几天从一个冷门论坛瞥见的名字——“百姓添添网”,那帖子说:“如果你想看看真实的生活,而不是滤镜里的,就去那里。”

没有精致的UI,没有算法推荐,甚至没有移动端适配,灰扑扑的界面像上世纪90年代的BBS,栏目名称直白得近乎笨拙:《今日粮价》、《村头通知》、《瓦工老张等活儿》、《二妞的大学学费还差三千》……一条条信息,像河滩上被冲刷上岸的石子,粗糙,沉默,带着泥土的重量。

我点开《今日粮价》,最新一条来自某个我从未听过的乡镇:“籼稻,湿谷,上门收,八毛七,陈叔,电话:138xxxx”下面跟了几条回复,同样是手写的数字和简短的地址,没有表情包,没有“楼主好人”,只有生计与生计之间最直接的碰触,我试图想象那个清晨,陈叔在弥漫着稻壳香的晒谷场,用沾着泥灰的手指按下发送键,然后蹲在田埂上,守着一声可能响起的铃音。

另一个帖子,标题是《收头发辫子,长的、黑的、好的》,发帖人附了几张照片:粗糙的木桌上,几束乌黑油亮的长辫子盘绕着,像沉睡的蛇,测量用的是一把泛黄的塑料尺,评论区有人问价,有人报出发质和长度,这与我熟知的那个关于“美丽”、“造型”的美发世界平行却又绝缘,头发不是审美符号,是切切实实的、可以换成一袋化肥或几本练习簿的物资。

我滚动鼠标,像一个蹑手蹑脚的闯入者。

有人在为村小学漏雨的屋顶募集旧油毡;有人在转让一台八成新的铡草机,因为家里牛卖了;有母亲用近乎虔诚的语气,详细列出考上县一中孩子的开销,请求“哪位好心人指条能在家干活拿钱的明路”;还有人在农历七月十三提醒,“后山老王坟头的草该割了,他儿在外打工回不来”。

没有宏大叙事,没有热点追评,有的只是一件棉袄的厚薄,一垄庄稼的收成,一次归期的远近,时间在这里不是以分钟和秒切割,而是以一季庄稼、一次收割、一轮学费来丈量,空间也不是地图上平滑的曲线,而是具体到“村东头第三棵老槐树往南”、“镇卫生院斜对面红砖房”。

我突然感到一阵熟悉的陌生,我的屏幕终日被“内卷”、“躺平”、“消费升级”、“元宇宙”这些词汇冲刷,我分析趋势,追赶浪潮,为阅读量焦虑,为“爆款”狂欢,我自以为在观察时代,但我的网,似乎只打捞起了海面之上最喧哗的泡沫,而“百姓添添网”像一张沉在最深处的旧渔网,默默兜住了那些沉潜的、近乎失语的日常。

这不是田园牧歌的怀旧,也非猎奇式的俯瞰,它是一种巨大的、沉默的“在”,当都市的我们讨论“水果自由”时,这里的人在商量桃李的收购保底价;当我们为健身房年卡纠结时,这里一条“收购土鸡蛋,一块二一个”的帖子下有几十条回应。

它像一个时代的硬盘备份,存储着未加滤镜的生存底片,这里不生产观点,只陈列事实;不贩卖焦虑,只传递需求,每一种活法都在这里露出它原本的纹路和肌理,粗糙,坚硬,有着活下去必需的韧性。

天快亮了,屏幕的光映在我脸上。《瓦工老张等活儿》的帖子有了新回复:“镇上新楼盘工地要人,一天一百八,管两顿饭,电话李工头:139xxxx”老张或许很快就会拨通那个电话,而我也该关闭网页,回到我那由流量和数据构成的世界。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我知道,在信息高速公路的某个荒芜匝道旁,存在着这样一个“慢”站点,它不追赶速度,只记录温度;不预言未来,只确认当下,它让我想起,无论时代的浪头多么汹涌,总有一些生命,在以自己的方式和重力,紧紧吸附在大地之上,这或许就是最原始、也最坚韧的“添添”——一点一点地添补生计,一天一天地添加日子,在静默中完成对生活最朴素的续写,而我们这些漂浮在信息洪流中的人,偶尔也该沉下去,触摸一下这片真实而粗糙的河床,因为那里,有着这片土地最深沉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