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吃成为一种亲密,喂养与被喂养的情感纠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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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理上的进食与精神上的喂养在爱与亲密中纠缠, 使得被爱的人渴望一种更深层的精神滋养。


母亲的勺子一次次越过我试图捂嘴的小手,将饭粒塞进来时,总伴有那句无奈又坚决的话:“这孩子,怎么吃个饭,像打仗一样。”多年后我偶然听到一句相似的话,对象却是一位陷入热恋的少女——她捧着手机,痴痴地对朋友说:“他发的每条消息,我都要在心里反复咀嚼,像个傻瓜。”一个关乎生存,一个关乎爱恋,却都奇妙地指向同一种状态:接受某种进入,并让它成为自己的一部分。

生命中最初、最深刻的“喂养”仪式,无疑发生在餐桌旁,母亲总想让我们多吃一口,再多吃一口,那不仅是为了果腹,更像一种爱的实体交付——她亲手种植、采买、清洗、烹调的食物,承载着她的精力和祈愿,她要看着它们稳妥地进入我的身体,转化为我的血肉与体温。

父亲不善言辞,表达关心的方式,也常常是沉默地夹一筷子菜放到我碗里。

我曾对这近乎专横的、吃”的关怀感到抗拒,直到离家求学,在食堂窗口前,才猛然察觉那份被喂养的温暖何其珍贵,我们渴望被爱,在最本质的层面上,或许就是渴望一种温和的、持续不断的、滋养性的“进入”,用以确认自己的存在是被珍视的,且与他者紧密相连。

人与人最深的联结,有时便表现为一种心甘情愿的“吞噬”与“被吞噬”。

这个词或许有些骇人,但剥离它的原始兽性,我们会发现它是许多亲密关系的核心隐喻,热恋中的人,恨不能时刻相拥,将对方的体温、气息、心跳,全然吸纳;朋友间畅谈至深夜,是将彼此的思想、经历、悲欢,大口啜饮;我们阅读一本好书,观赏一部佳片,也是在主动邀请创作者精心烹制的精神食粮进入我们的意识,这种喂养与被喂养,是灵魂层面的新陈代谢,我们藉此成长、丰盈,不断更新自我的边界。

它让我们得以从另一个生命的视角感受世界。

这枚硬币也有其晦暗的另一面,当“喂养”失衡,就可能演变为控制与消耗,最典型的例子,或许是对爱人说:“我把所有精力都给了你,你要对我负责。”这种单向的、沉重的付出,名为喂养,实则是在向对方索求情感的回报,将对方变成自己精神存续的必需品,也有人在关系中,无限度地“吞食”对方的能量、时间与情绪价值,直到对方枯竭,这种喂养与被喂养的关系,不再是滋养,而成了一种慢性的绞杀。

查尔斯·狄更斯在《远大前程》中塑造的郝薇香小姐,便是被一场未完成的爱情喂养了一生的悲剧,她将自己封闭在停滞的时光里,穿着腐烂的婚纱,守着永不移动的婚宴钟表,那场未完成的婚礼,那顿未开始的宴席,成了她唯一的精神食粮,她在回忆与仇恨中反复咀嚼,喂养着自己日益扭曲的灵魂,最终也吞噬了周围人的幸福。

郝薇香小姐的悲剧正在于,她选择以怨恨为唯一的食粮。

生命的智慧,或许在于最终理解并调和这对看似矛盾的关系,健康的自我,既能坦然接受外界的善意喂养,懂得感恩与吸收,也拥有强大的“消化”能力与“产出”意愿,我们不再仅仅是等待投喂的雏鸟,而是可以走进自己的厨房,为自己烹饪一餐慰藉,也能为在乎的人,悉心准备一桌佳肴,这是一种成熟的爱:不掠夺,不依附,而是在相互的滋养中,共同创造更丰沛的生命体验。

日本小说家村上春树在《挪威的森林》里,借永泽之口说过一段话:“……不要同情自己,同情自己是卑劣懦夫干的勾当。”这固然严苛,却指向了一种生存的主动性,真正的强大,不是拒绝一切进入,而是有能力选择吸收什么,转化什么,以及最终,用自己内部生成的养分去喂养什么。

“吃着饭也要在我身体里”这句话,从孩童抗拒的抱怨,到恋人甜蜜的嗔怪,再到成年人静默的领悟,它描绘了一条我们如何与他人、与世界建立联结的隐秘路径。

爱是最终极的供养,而最高的爱意,或许不是永无休止的给予,而是信任地将自己的一部分交予对方,并对进入自己生命的馈赠说:“好的,我愿细细品味,让你成为我。”带着这份融合后的、全新的力量,转过身去,为这个世界,也为下一个需要喂养的生命,点亮自己的炉火。

这生生不息的喂养与创造,大概就是生命最深情的叙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