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中国互联网被一个土生土长的词汇深度冲刷——“屌丝”,它不是舶来品,没有学术包装,却像一面粗糙的镜子,映照出当时庞大青年群体一种复杂难言的自我认知与集体戏谑,那套在贴吧、论坛疯传的“男女屌丝标准”,与其说是一份刻薄的鉴定清单,不如说是一场用自嘲抵御现实压力的全民行为艺术,是转型期社会心态一个辛辣的注脚。
让我们先回溯那份“标准”的具体面貌,它充满琐碎、戏谑又精准的细节。
男性“屌丝”的画像,往往与一系列“拮据”、“将就”与“宅”的特质绑定:穿的是不入流的运动品牌或网购爆款,钱包里塞满各种打折卡而非信用卡,手机里装着十几个“免费”应用,发型可能是随手抓挠或毫无打理,出行依赖公交电驴,对汽车的了解停留在“十万元家轿”的论坛讨论里,他们的娱乐主场是电脑屏幕——DOTA、LOL是精神堡垒,日本动漫是二次元慰藉,硬盘里珍藏着以T为单位的“精神文明”,社交上,面对心仪对象习惯性胆怯,聊天终结于“呵呵”、“我去洗澡了”,他们熟知各种网络段子,能解构一切崇高,却又在深夜感到一种“未来会不会好起来”的茫然。
女性“屌丝”的标准,则交织着对外貌、消费与情感的矛盾:可能热衷自拍但苦于没有“女神”般的点赞数,关注美妆博主却常被“平价替代”关键词吸引,她们的爱豆(偶像)或许并非一线顶流,追星方式是在贴吧“盖楼”或刷数据,穿着上追求“韩版”、“爆款”,对“小香风”的理解来自淘宝详情页,情感状态可能是“长期单身”,或处于一段缺乏安全感的暧昧中,聊天记录里充斥着对闺蜜的感情分析与自我吐槽,她们看言情小说与宫斗剧,一边吐槽“狗血”,一边为其中虚幻的亲密关系买单,她们同样焦虑,焦虑体重、焦虑年龄、焦虑“性价比”与“会不会永远这样普通”。
这些标准之所以引发海量共鸣,绝非因其科学的分类,而在于它精准地戳中了一个时代年轻人的普遍困境与自保策略。
它是经济压力下的身份认同简化,2013年前后,房价已启动高速列车,都市生活成本显著攀升,而大多数刚步入社会的青年,薪资增长难以匹配欲望与现实的裂缝。“屌丝”一词,以自我矮化的方式,提前为可能的“不成功”找到一个宣泄出口和避风港——“我都自称屌丝了,你还能怎样伤害我?” 它消解了传统“三十而立”成功学带来的部分焦虑。
它是社交网络勃兴期的群体归属标签,微博、人人网、贴吧构成了当时主要的社交广场。“屌丝”作为一个极具传播力的身份标签,迅速形成圈子文化,认领这个身份,意味着找到组织,获得一种“我们虽然不行,但我们在一起”的虚拟社群温暖,那些标准条目,如同通关密语,快速识别“同类”,对抗精英话语塑造的“高富帅”、“白富美”景观。
更深层地看,它反映了传统价值体系松动后的精神迷茫,旧的成长路径(读书、工作、成家)依然存在,但其承诺的幸福感变得不确定,消费主义浪潮已至,鼓吹着通过购买建构自我,但多数年轻人并未具备相应的经济资本。“屌丝”式的自嘲,是对这种“被承诺却又难以抵达”的现代生活的一种软性抵抗,是试图在无力感中重新拿回一点对自我定义的话语权,哪怕定义是消极的。
十年倏忽而过。“屌丝”一词的流行强度已褪去,但其精神遗绪并未消失,而是演化成更多样的当代话语:“打工人”、“社畜”、“咸鱼”、“小镇做题家”……每一个新标签背后,是不同侧面的生存状态概括,其内核依然是对个人在社会结构中位置的探寻与调侃,是压力下的情绪共谋。
回望2013年那套粗糙的“男女屌丝标准”,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一份充满时代局限性的趣味清单,更是一代青年在高速发展的洪流中,努力寻找自身坐标时留下的集体心理素描,它不高雅,甚至有些粗鄙,但它真实地记录了一段充满彷徨、自嘲又不失韧性的青春,当我们能更平静地审视那个自称“屌丝”的年代,或许更能理解:每一代人的自我戏谑,都是他们与时代巨兽温柔搏斗时,所佩戴的一副特有面具。 面具之下,是对尊严的隐秘守护,以及对更好生活的、从未熄灭的朴素渴望,正如王尔德所言:“我们都在阴沟里,但仍有人仰望星空。” 自嘲“屌丝”的芸芸众生,或许正是那批在泥泞中,仍未忘记星空模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