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串穿过岁月而来的铃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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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又是被手机预设的、一段清脆却冰冷的电子鸟鸣拽出梦境,我眯着眼,摸索着按掉它,房间重归寂静,心里却莫名空了一块,这高效而疏离的声响,像一道精确的指令,启动程序化的一天,它完成任务,便迅速退场,不留一丝余温,就在这惯常的烦躁里,记忆深处,另一串铃声却毫无征兆地响起——那是童年小学校园里,工友手持铁锤,敲击悬挂在老槐树下那截旧钢轨的声音。“铛——铛——铛——”,悠长、钝重,带着金属的颤音,穿过薄雾与晨光,漫过整个青砖的校园。

那铃声,是有质地、有温度的,它不锋利,甚至有些笨拙的憨厚,敲铃的工友是个沉默的老伯,他总是不紧不慢地走到槐树下,拾起那柄被岁月磨得光亮的锤头,敲击的力道,似乎也随心情与天气而变化,晴日里,铃声嘹亮而绵长,惊起一树麻雀;阴雨天,铃声便裹着湿气,显得沉郁而敦实,与雨声混在一处,分不清彼此,我们能从这铃声里听出时辰:预备铃是两声,短促而提醒;上课铃是三声,郑重而威严;而那一声悠长的,必定是放学,那里面仿佛藏着一整个下午金色的自由,这铃声,是浸在生活汁液里的,它与老槐树的年轮、墙上的斑驳、操场上的尘土,乃至我们奔跑时扬起的衣角,都生长在一起。

后来,钢轨换成了电铃,按钮一按,“叮铃铃——”的声音瞬间爆发,尖锐、均质、充满工业时代的效率,它覆盖了校园的每个角落,分秒不差,我们再也听不出敲铃人的呼吸与心境,它成了一种绝对权威的、去人格化的号令,再后来,连这电铃也渐行渐远,个性化的手机铃声主宰了每个人的听觉世界,我们拥有了选择的权利,却仿佛失去了共同辨识的密码,那串能牵动一整群人、唤起同一种集体记忆的“铛铛”声,被切割成无数私密的、转瞬即逝的碎片,消散在数据流里。

我曾回到那座早已现代化的母校,气派的综合楼,标准化的塑胶跑道,广播里流淌着自动播放的、悦耳的钢琴曲作息信号,一切井然有序,无可指摘,我站在昔日老槐树的位置,那里已是一个光洁的花坛,我闭上眼,努力想听见什么,只有风穿过现代楼宇间隙的微弱呼声,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我怅惘的,或许并非那截粗糙的钢轨,而是那铃声所嵌入的一整个缓慢、笨重却“有机”的世界,在那个世界里,时间不是被精准切割的切片,而是像那铃声一样,有它自然的起承转合、余音袅袅,讯息不是点对点的瞬间投递,而是通过这公开的、需要些许等待的钟声,让期待在空气中慢慢发酵,人与人的联结,就建立在这种共同的、具身的等待与响应之中。

我们便捷了,也孤独了,我们随时可被“找到”,却又仿佛从未被“唤住”,那“久久”的,或许并非仅仅是铃声的余韵,更是一种萦绕不去的生存状态——那是感官与万物细致摩擦的知觉,是讯息传递中无法被压缩的人情温度,是时间流淌时那份可以被聆听、被触摸的质感。

就在昨日傍晚,路过一个老旧居民区,忽听见一阵“叮铃铃”的响声,清亮如泉,望去,是一个孩子摇着拨浪鼓,笑着跑过,他身后,一位老人推着修补搪瓷脸盆的自行车,车把上挂着的铜铃,随着颠簸,“叮当,叮当”,不成节奏,却满是生活的毛边,我怔在原地,竟有些恍惚,那声音,与我记忆深处的钢轨声迥异,却莫名有着同样的魂魄——它们都不是召唤“某个个体”的指令,而是向“整个世界”发出的、生机勃勃的宣告。

我终于懂得,我怀念的,从来不是某一种特定的声音,我怀念的,是那能够穿透钢筋水泥、依旧在我们血液里激起久远回响的,生活的钟磬,它久久回荡,并非因为足够响亮,而是因为,它每一次响起,都郑重地叩在我们渴望联结与共鸣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