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边的岁月回响与烟火温情**
推开那扇漆色斑驳的木门,一股熟悉的、混合着樟木箱、旧书页与厨房烟火的气息扑面而来,这里是鄂州老城区一栋普通的居民楼,三楼,住着老李家,九十年代初搬进来时,李爷爷还正值壮年,这个家已承载了三代人的呼吸与记忆,客厅墙上,一幅巨大的全家福下方,时针不紧不慢地走着,仿佛在丈量这个普通鄂州家庭与时代洪流交织的深浅年轮。
爷爷李茂才的天地,在朝南的阳台上,一把藤椅,一张小几,一套紫砂壶,便是他的“半壁江山”,每天清晨,他总要先泡上一壶浓醇的鄂州“保安湖茶”,就着江风与市声,翻阅那几本纸页泛黄的《楚辞》或《鄂州志》,他的故事库,是儿时长江边芦苇荡里的野鸭,是六十年代参与修建鄂城钢铁厂时震天的号子,是改革开放初期,街头巷尾如雨后春笋般冒出的个体户招牌。“那时候,一条武昌鱼能从梁子湖直送到城里人家的餐桌上,靠的是自行车后座绑着的湿棉被保温,”他眯着眼,手指轻叩茶几,“现在呢,手机点一点,天南海北的吃食都能送来,方便是方便喽,可总觉得少了点‘人’的温度。”他的话语里,有对旧时光的眷恋,也有对新时代速度一丝谨慎的疏离,他珍藏着一本相册,里面贴满了黑白或早期彩色的照片,记录着鄂州港的变迁、西山古刹的修缮、以及家门口那条小路由泥泞到水泥再到如今柏油的过程,这些,是他与这座城市共同生长的年轮。
父亲李建国的“战场”,则从昔日的工厂车间,转移到了客厅一隅的书房兼工作室,他曾是鄂钢的一名技术骨干,见证了传统工业的辉煌与转型阵痛,提前退休后,他并未闲下来,反而借助网络,成了一名小有名气的本地文史爱好者和传统手工艺推广者,他的电脑屏幕上,常常同时开着三维建模软件和鄂州古城地图的扫描件。“看,这是古武昌城的瓮城复原模拟,”他会兴致勃勃地向家人展示,“老祖宗的智慧,放在今天看依然了不起。”他学会了用视频记录西山石刻的细节,用直播讲解三国时期孙权在此称帝的典故,时代浪潮裹挟着变革,将他从流水线推向了信息流,他曾迷茫,却最终在传统与科技的交汇点找到了新的锚位,他的身上,既有上一代人的扎实与执着,又努力吸纳着新世界的语言,他常和老爷子“拌嘴”:“爸,您那老地图该更新啦,用卫星影像看,江滩公园又往外扩了百米。”
女儿李晓雨,是这个家联通外界的“高速接口”,她是武汉某高校设计专业的学生,典型的“Z世代”,她的房间色彩明快,摆满了潮玩手办和数位板,世界对她而言,是数字化的、平铺直叙的,她为家乡设计的卡通版“武昌鱼”文旅IP,在社交媒体上收获了不少点赞;她用短视频记录爷爷泡茶、父亲做木工的场景,配上轻快的音乐和文字,竟成了“治愈系”爆款,她热衷于将鄂州的传说、美食,用最时尚的视觉语言重新包装,当她深夜伏案,为毕业设计焦头烂额时,奶奶默默端来的一碗冰糖银耳羹;当她向网友介绍鄂州历史,被爷爷不经意间补充的鲜活细节所折服时,她才深切感受到,那些流淌在血脉里的温情与积淀,是任何高速网络都无法下载的宝藏,她开始有意识地,将爷爷口述的故事数字化存档,帮父亲整理的资料做更美观的可视化呈现。
这个家的核心与温度计,无疑是奶奶张桂芬,她的舞台是厨房和餐桌,清蒸梁子湖武昌鱼的火候,酸辣藕带的爽脆秘诀,排骨藕汤要煨足几个钟头……这些,都是她不曾言说的家族密码,她记得每个人的口味偏好:爷爷口味重,要多放酱油;儿子胃不好,粥要熬得格外糜烂;孙女爱新奇,她就学着做芝士焗红薯,她的话语不多,却总在关键时刻,用一餐饭、一件洗净熨平的衣裳,弥合着代际间因观念不同而产生的微小裂隙,当爷爷抱怨孙子辈沉迷手机时,她会说:“孩子们有孩子们的世界,就像我们当年听收音机,不也一样新鲜?”当儿子为某个技术问题烦躁时,她会递上一杯温水:“歇会儿,办法总比困难多。”她是这个家的“压舱石”,用最朴素的智慧与包容,让激荡的思想与变化的生活,最终都能安稳地落在热气腾腾的日常里。
周末的傍晚,是一周中最具仪式感的时刻,餐桌上,武昌鱼鲜美,藕汤醇厚,爷爷可能会说起最近在《鄂州文史》上读到的新考证,父亲接着用平板电脑调出相关的遗址图片,晓雨则快速搜索着有没有相关的网络讨论热点,话题可以从三国吴都故址,跳到刚刚通车的鄂州花湖机场——这个亚洲首座专业货运枢纽,如何让鄂州一跃成为“世界货仓”;可以从奶奶腌制的酸菜,聊到如何通过电商把家乡风味卖得更远,争论时有发生,关于老城保护与城市发展,关于传统手艺的商业化尺度,但最后往往会被奶奶一句“汤要凉了”拉回现实,在碗筷叮咚声中达成暂时的和解与理解。
这就是鄂州长江边上的寻常一家,他们的生活,没有惊天动地的故事,却像一滴水,折射出中国千万普通家庭在时代奔流中的光影,爷爷守护着“从哪里来”的记忆年轮,父亲搭建着“身在何处”的现实桥梁,女儿畅想着“去向何方”的未来图景,而奶奶,用无尽的温情与坚韧,编织着连接这一切的柔软纽带。
时代列车呼啸向前,窗外的风景从农田阡陌变为高楼林立,从帆影点点变为桥跨天堑,但这辆列车里,始终有这样一个车厢:灯光温暖,饭菜飘香,记忆与憧憬同在,争论与拥抱并存,这里,有根脉的深植,也有枝叶的舒展;有对速度的追赶,也有对“慢”的留恋,正是这无数个“鄂州一家人”,在各自的轨道上,共同构成了这个国家最真实、最坚韧、也最充满希望的肌理,他们的故事,是个人史,是家庭史,也汇流成一部鲜活而澎湃的时代史,岁月长,江水阔,家的灯火,永远是最初与最终的坐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