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们谈论野餐时,我们在谈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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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记得童年的一次野餐,那是在城郊一片半荒的河滩,卵石粗粝,蒲草长得高而野,母亲铺开红白格子的塑料布,风总是不驯服,四个角要用洗净的卵石牢牢压住,吃食简单:白煮蛋,夹了果酱的吐司,用铝饭盒装着的凉拌黄瓜,滋味早已模糊,但那种郑重其事的快乐,混合着青草被太阳晒出的气息,却像一枚书签,夹在了记忆的某一页里,后来,当我读到宫泽贤治的童话,看到那只在月夜原野上,忙着捣年糕、准备一场盛大夜宴的野餐兔时,那个遥远的午后,便倏然被一道澄明的光点亮了,原来,我们简陋的仪式,与童话里那场不被任何人目睹的、星辰下的盛宴,竟有着同源的灵魂。

我时常想,那只“野餐兔”究竟在准备什么?它没有邀约任何宾客,它的盛宴,似乎只为“盛宴”这个行为本身而存在,它从旷野中搜集露水与月光,用它的小杵,捣着或许只有精灵才懂得的食材,这行为毫无功利,近乎一种虔诚的“游戏”,这种游戏,与人类最初的野餐,或许心意相通,在农业与城市将自然规训为背景之前,我们的先祖在迁徙途中,一次偶然的驻足,一次在果实累累的树下分享猎物,那便是最初的野餐,它不是逃离,而是生活本身,是与山川草木、飞禽走兽共同谱写的生存韵律,食物直接来自伸手可及之处,风是唯一的侍者,大地是永恒的餐桌。

不知从何时起,我们与这种“野餐”的本真,隔开了一层精致的毛玻璃,我们开始“去野餐”,这个“去”字,泄露了全部秘密——它变成了一次计划中的“出走”,一场对日常的短暂叛逃,野餐的地点,不再是生活途经的旷野,而是被精心标注在社交地图上的公园、草坪或网红营地,那块红白格子布,不再是随手压上石头的塑料布,而是某种兼具北欧风情与日式侘寂的棉质方巾,食物,则经历了一场静默的战争:手工三明治的边角必须切得整齐,水果要摆出莫奈画作般的色彩阵列,气泡水的玻璃瓶上凝结的水珠,最好能在滤镜下闪烁出高级的质感。

野餐,演变为一场以自然为布景的室内剧,我们搬运着整个现代生活的秩序与审美,去到那片被修剪过的绿色上,完成一次对田园的、安全无害的凭吊,我们谈论风,但希望它不要吹乱发型;我们欣赏草地,但小心翼翼地避开可能的昆虫,我们消费着“自然”这个概念,如同消费一件设计优良的商品,那只纯粹的、只为月光与露水忙碌的野餐兔,远远地望着我们,它的小眼睛或许会疑惑:这些两足的生物,为何要带着如此多的累赘,来赴一场与自然如此隔膜的约会?

这便是现代性赋予我们的、甜蜜的悖论,我们越是远离泥土,便越是怀念青草的气息;我们被钢筋水泥保护得越好,就越渴望一场“可控的冒险”,野餐,于是成了我们与失落的自然之间,一道最温和的调解程序,它不像荒野求生那样充满真实的挑战,也不像公园长椅那样完全世俗,它是一种象征性的补偿,一个我们与自己签订的、诗意栖居”的短期契约,我们在朋友圈里分享的九宫格,便是这份契约的公证,我们通过他人的点赞,确认了自己尚未完全钝化,对“自然”仍保有敏锐的感知力——哪怕这种感知,已被重重媒介和消费符号所过滤。

那只宫泽贤治笔下的野餐兔,它永远不会出现在我们的野餐布上,它属于另一种时间,另一种逻辑,它的存在本身,就是对效率、功利与展示的一种温和嘲弄,当我们忙于布置、拍照、社交时,它或许就在不远处那一片我们嫌不够整洁、未曾踏足的灌木丛后,静静地捣着它的年糕,举办着一场只有风、影子与星辰参加的永恒宴会,它的盛宴,不需要观众,因而也就没有表演,它的快乐,来自创造与沉浸本身,因而无比丰足。

也许,下一次当我们铺开餐布时,可以尝试做一分钟的“野餐兔”,暂且放下手机,不去构思构图与文案,只是用手掌感受一下草叶的硬度,用耳朵去分辨风声里是否混着遥远的虫鸣,用鼻子深吸一口——那里面,真的有泥土、植物与阳光在夏天里发酵的复杂气味吗?试着不去“消费”这片风景,而是让自己成为风景里一片短暂的叶子,一只偶然路过的甲虫。

野餐的精魂,或许不在于我们带去了什么,而在于我们能否允许自己“被带走”——被一阵无目的的风带走,被一缕突然偏移的阳光带走,被一声清脆却不知名的鸟鸣,带往那片我们早已遗失的、兔子的旷野,在那里,盛宴从未停止,它只是换了一种我们暂时忘记的语言,在永恒地进行着,而我们所要做的,或许只是学会重新聆听,并慷慨地允许自己,成为那寂静盛宴上,一个不言不语的宾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