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生猛的灵魂,遇见潮湿的诗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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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在我对面,像一座移动的山,近一米九的身躯,简单的黑色T恤下是掩不住的宽厚肩膀,手臂上蜿蜒着旧日劳作留下的、淡去的疤痕,指关节粗大,握着一只与他手掌极不相称的、纤细的白瓷咖啡杯,桌上,摊开一本里尔克的诗集,页边记满了细密的笔记,阳光穿过玻璃,落在他新剃的青灰色头皮上,和他垂眸时意外的柔和眼神上。

这就是阿毅,一个在工地扛过钢筋、在码头卸过货箱,如今在城里经营一家小小独立书店的“大但”之人,他的“大”,是体格上的无法忽视;他的“但”(大胆),是人生轨迹毫无畏惧的两次腾跃,而他的“文艺”,不是沙龙里高悬的抽象画,不是朋友圈精修的九宫格,是他掌纹里洗不净的油墨气息,是他谈到聂鲁达时,眼中倏然亮起、如焊枪电弧般灼热的光。

他的书店,是他灵魂的剖面图,店名直白,叫“力气与诗”,进门左手边,是整墙的哲学、诗歌、冷门小说,书脊被摩挲出温润的旧色;右手边,则是他搜集来的各种工业零件、老工具、矿石标本,冷硬、沉默,带着真实的磨损痕迹,这里没有轻音乐,有时他会放后摇滚,层层推进的声浪像无形的巨锤;有时是劳作号子,粗粝直白,砸在地上能扬起灰尘,两种气质在此对冲、混合,形成一种奇特的场域:穿长裙的文艺青年,会蹲下来好奇地打量一只废弃的齿轮;满身油漆味的工人师傅,可能倚在书架旁,专注地翻一本《朦胧诗选》。

阿毅说,他的文艺,是从“地壳”里长出来的,带着火成岩的温度与重量,他最初读诗,是在工棚潮湿的板床上,就着一盏昏黄的灯,用沾着铁锈和油污的手指,一字一字抠着借来的《海子诗全编》,海子笔下“痛苦的芒”和“丰收的荒凉”,瞬间击穿了日复一日肌肉的酸胀与精神的荒芜,那是一种救赎,让他看见疲惫躯壳之上,还有广袤星空可以仰望,他开始写,写钢板在午夜泛着的冷光像“一片冻僵的海”,写起重机巨臂的剪影是“城市里孤悬的弯月”,他的诗,根须扎进混凝土,花却开向云端。

这让我想起那些历史上“大但”的文艺灵魂,颜真卿,一代忠烈,楷书雄浑如庙堂重器,却也能写出祭侄文稿那般悲愤痛切、字字泣血的行草,那是情感冲破法度的“大胆”,鲁迅,以笔为投枪匕首的战士,他的文艺深处,何尝不是一幅“无边的旷野”和“野草”般顽强又苍凉的生命图景?他们的“大”,是格局与气魄;“但”,是破格的勇气;“文艺”,则是这一切内在风暴最终找到的、最精确的表达式。

在精致主义盛行的今天,“文艺”有时被误解为一种轻盈的、装饰性的、略带疏离感的姿态,它被驯服在咖啡馆的角落,被熨帖在棉麻长裙的褶皱里,安全而美好,但阿毅们的存在,提醒着我们文艺另一种源初的、更具生命力的模样:它可以是重的,是热的,是带着汗味、铁腥味和泥土味的,它不回避生活的粗粝,反而将其作为锻造的炉火;它不炫耀超然,而是在具体而微的生存中,开凿出通向普遍的幽深隧道。

这种“大但人文艺”的内核,是一种强健的精神消化能力,它将最原始的劳作经验、最尖锐的生活痛感、最庞杂的世间万象,统统吞入生命的熔炉,再以独特的审美与思想将其淬炼、提纯,结晶为诗、为文、为一切艺术形态,它不相信文艺与生计、灵魂与身体存在永恒的悖反,它相信,磨出老茧的手,同样可以感知花瓣最纤细的颤抖;扛起生活的重担的肩膀,理应拥有标记星辰的权利。

离开“力气与诗”时,暮色四合,阿毅送我到门口,巨大的身影嵌在温暖的灯光里,城市华灯初上,街对面工地的塔吊亮起信号灯,像一枚枚红色的星,与书店橱窗里静谧的书脊遥相呼应,那一刻我忽然觉得,真正的文艺,或许从来不是漂浮的幻梦,它正是这样,从最坚实的土壤里破土,带着冲破冻土的“大胆”,长成无可忽视的“大”木,它的枝叶在人类精神的天空里,交错成一片荫凉,结出滋养心灵的果实。

这或许就是“大但人文艺”最动人的启示:我们的身体可以困于方寸,灵魂却必须保持野性,敢于让生活留下深刻的划痕,也敢于在伤痕处,开出一朵最柔韧、最不可摧毁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