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午后,阳光斜照进好友家的客厅,空气里有旧书和茉莉花茶的温润气息,好友的母亲坐在藤椅上,膝头摊着一本边角微卷的《现代汉语词典》,她扶了扶老花镜,用带着江南水汽的柔软口音,慢慢地、一字一顿地念:“这个字,念‘蕤’,草木繁盛的样子,你们看,造字多好,草字头,下面就像枝叶垂下来。”那一刻,时间仿佛被她口中吐纳的古老音节拉长、凝滞,这已是我第七次,撞见她沉浸在这种旁人看来或许有些“迂阔”的中文世界里,我的好友曾玩笑地统计过,母亲的中文,至少有七副迥异的面孔,七重迷人的光晕。
第一重,是炊烟里的泥土方言。 那是她的生命底色,未曾被普通话完全覆盖的故土,她打电话给老家姊妹时,吴侬软语顷刻流淌,像一条活泼泼的乡间小溪,里面有我们听不懂的、关于秧苗、蚕桑和梅雨的词汇,那些音节,是她与那片土地的脐带,是她情感最原始、最沸腾的形态。
第二重,是字正腔圆的“新闻联播”腔。 作为小学语文教师退休,她的普通话带着一种经过锤炼的、近乎庄严的准确,朗读课文时,每个字都端端正正,像精心排布的方阵,这重中文,是她与社会、与职业身份的契约,严谨,规范,一丝不苟。
第三重,是泛黄信札上的文言余韵。 她整理旧物时,会翻出祖父留下的竖排家书,轻声诵读,那些“见字如晤”、“谨祝春祺”,经由她的嗓音,不再是僵死的礼节,而泛着旧宣纸与墨锭的微光,是一种即将消逝的、温文尔雅的时空回响。
第四重,是街头巷尾的鲜活白话。 与菜贩讨价还价,和邻居闲聊八卦,她的语言瞬间充满弹性和温度,生动泼辣,谚语俗话信手拈来,这重中文充满人间烟火气,是她作为生活家最灵动的注解。
第五重,是与时俱进的“网络潜水者”用语。 她偶尔会从我们年轻人的对话里,好奇地学去一两个词。“点赞”、“秒懂”,从她口中说出,总带着一种实验性的认真,仿佛在小心翼翼地触摸这个时代的脉搏。
第六重,是沉默的、肢体与眼神的中文。 包饺子时利落的手势,听我们高谈阔论时含笑的、鼓励的凝视,深夜为归家孩子留的一盏灯——这一切,都是无需言辞却饱含深意的中文,是象形文字最本初的“意会”境界。
而最让我动容的第七重,是她面对新生孙儿时的“创造”。 那是一种混合了童谣、自创拟声词、古老儿歌和无限柔情的全新语言系统,她会指着月亮说:“看,白玉盘盘上班啦。”会把摇摇晃晃的学步,形容为“小脚丫在画波浪线”,这重中文,挣脱了所有语法与成规,纯粹由爱意滋生,是语言最原初的命名功能,为一个崭新世界涂抹上最初的光与色彩。
这“七重”中文,并非泾渭分明,而是在她身上水乳交融,她会用方言的调子哼唱古诗,用标准的拼音纠正孙儿的童言,又在日记里用半文半白的句子记录心情,她的中文,是一部微型的、活着的语言史,从古老的根系出发,蔓延出无数青翠的枝条,触摸着时代的天空。
我们这代人,习惯了键盘敲击、表情包替代、信息碎片化,我们的中文或许更高效,更国际化,但也常常更干燥、更单薄,我们从她身上看到的,是一种语言的“富饶”,中文于她,从来不是一门工具,而是呼吸,是生活本身,是记忆的容器,情感的河床,是与世界、与亲人、与过去和未来建立联结的、最神圣的方式。
离开她家时,夕阳正浓,她送我到门口,用那口好听的普通话叮嘱:“路上慢点,常来。”简单的八个字,我却听出了七重的温暖,那里面有方言的亲切,有教师的周到,有长辈的慈爱,或许,还有一丝古典告别诗中“落日故人情”的悠远韵味,我想,好友母亲所守护和演绎的,或许正是中文最珍贵的灵魂——它不是冰冷的符号,而是温热的血脉,在每一次吐纳、每一次书写、每一次凝望中,将我们彼此,以及我们与这片土地千年来的悲欢,牢牢地、柔软地,连结在一起,这“七重”中文,最终融汇成的,是一个普通中国母亲生命本身的、丰饶而深情的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