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钢琴声又准时响起。
这是新邻居搬来的第六个夜晚,断断续续的《致爱丽丝》,在老旧小区的隔音墙间游走,像一场持续了二十年的、无人赴约的等待。
我住在302,新邻居在402,自从上周他们搬来,每个深夜,这琴声便会准时造访,起初是愤怒——谁会在深夜练琴?接着是困惑——为何总是同一首曲子,同一个片段?只剩下一种钝钝的好奇,像水渗进墙缝,无声无息,却改变了房间的湿度。
今天下班时,在楼道碰见了402的男人,四十岁上下,眉眼间有挥不去的倦意,手里拎着药店的塑料袋。“抱歉,”他主动开口,声音沙哑,“是我母亲……她得了阿尔茨海默症,只记得这一小段旋律了,打扰您休息,实在不好意思。”
原来是这样,我摆摆手表示理解,目光却落在他手中的药盒上,那是某种镇静类药物,男人匆匆点头,转身上楼,背影有些仓皇,那不仅仅是照顾病患的疲惫,更像是在躲避什么。
夜里,琴声再起,这一次,我仔细聆听,音符生涩,节奏不稳,常常在一个过渡处卡住,然后固执地从头再来,卡住的地方,总是那一小节,我忽然想起,大学时辅修过一点音乐,老师说,音乐是记忆的保险箱,当语言失效,旋律有时是最后一把钥匙。
好奇心一旦点燃,便很难熄灭,我开始留意这家人,男人叫陈默,独身,带着生病的母亲,他很少出门,偶尔露面也是采购生活必需品,邻居们议论纷纷,有人说他们从南边城市搬来,有人说曾见过男人对着空气喃喃自语。
第七天,我敲响了402的门,借口是家里炖了汤,送一些过来,陈默开门时,眼里布满血丝,屋内陈设简单到近乎简陋,唯独客厅一角,那架老旧的立式钢琴被擦拭得一尘不染,一位银发老妇人坐在琴凳上,手指虚按着琴键,眼神空茫地望着窗外。
“她以前是音乐老师。”陈默低声说,目光落在母亲身上,“后来父亲去世,受了刺激,慢慢就……”他没说下去,老妇人忽然转过头,对着我身后的空气露出微笑:“志远,你回来了?听听我今天弹得怎么样?”
志远?我心中一动,这个名字,和我无意间在社区旧公告栏上看到的一份二十年前的寻人启事对上了,林志远,男,二十岁,音乐学院学生,于2003年5月离家后失踪,下落不明,泛黄的纸张上,联系人是位姓陈的女士,地址正是这个小区,不过那时编号还是2单元402。
一个模糊的轮廓在脑中浮现,趁着陈默去厨房放汤碗,我轻声问老妇人:“您在等志远吗?”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琴键上滑过那几个熟悉的音符。“他说……比赛拿了奖就回来。”她的眼睛忽然亮了一瞬,像熄灭前的烛火,“我每天练琴,他回来就能听到……他最挑剔我的指法了。”
那一刻,我全明白了,断断续续的《致爱丽丝》,卡住的那个小节,或许正是当年儿子最后一次离家前,纠正母亲弹错的地方,二十年了,世界翻天覆地,而在她逐渐崩塌的记忆迷宫里,那个瞬间被永恒地固化下来,成为一座不断回放的纪念碑。
陈默走回来,看着母亲,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她忘了很多事,但总记得要练琴,等哥哥回来。”他顿了顿,“其实哥哥的失踪……和父亲当年的严厉有关,那是这个家不能提的伤疤,母亲生病后,反而只记得那些等待的时光了,我带她搬回老房子,也许熟悉的环境能……虽然医生说不乐观。”
深夜,琴声如期而至,但今晚,我听到的不再是噪音,那是穿过二十年光阴的呼唤,是一个母亲在记忆的混沌深渊里,打捞唯一发光的碎片,她敲击琴键,如同敲击一扇永不开启的门,而那卡住的一小节,是她为自己设下的、关于等待的仪式——只要还没弹对,等待就还没有结束,儿子就还在回家的路上。
我打开电脑,没有写下原本计划的投诉信,光标闪烁,最终打下的标题是:《致爱丽丝:一首弹了二十年的未完成曲》。
在这个疏离的时代,我们总抱怨邻居太吵,却很少去想,那嘈杂的声音里,是否藏着一个等待被听见的故事,402传来的,不是扰民的琴声,而是一颗迷失在时间里的心,用唯一记得的方式,固执地爱着,等待着,它吵醒了我的睡眠,却让我听见了这座城市里,最寂静、最漫长的回响。
原来,最深的喧哗,是记忆的沉默在呐喊,而一位母亲的爱,即使在遗忘一切之后,依然保持着等待的姿势,如同那段永远卡在过渡小节的《致爱丽丝》,不成篇章,却震耳欲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