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从何时起,我们的生活被一种奇特的“并行模式”占据,一边开着视频会议,一边处理邮件;一边刷着社交动态,一边心不在焉地吃饭,而我最近一次对这种状态感到愕然,是听闻一位朋友轻描淡写地说:“这个月,我差不多一边打电话,一边‘看’完了三十部老国产剧。” 他特意强调了“看”字带着引号——眼睛掠过屏幕,剧情在背景里流淌,而大部分心神,纠缠在电话那头的工作沟通、琐碎拉扯或漫无目的的闲聊中,那三十部我们曾守着电视机、为一集剧情心潮澎湃的国语作品,成了他生活里一片模糊的、流动的墙纸。
这像是一个充满时代感的隐喻,我们正在批量消费“内容”,却前所未有地远离“作品”,那些承载着特定时代情感、审美甚至社会意识的国语影视剧,从《围城》的知识分子困境,《大宅门》的家族史诗,《编辑部的故事》的幽默世相,到《红楼梦》的悲欢离合,它们本是一个个需要沉浸、需要共情、需要些许精神投入才能进入的独立世界,在“一心多用”的高效名义下,它们被压缩成一条条情节梗概、一幕幕标志性画面、一段段经典台词,混杂在语音通话的间歇,被填塞进时间的缝隙,我们似乎“拥有”了它们,像集邮般罗列着“已观看”的片单,却未曾真正与之相处,听觉被通话占据,视觉被碎片化的画面占据,而属于理解和感受的心灵空间,早已拥挤不堪。
这背后,是一种对“消遣”的异化,娱乐本是为了放松与滋养,是从日常轨道中的一次短暂逃离,进入别样的叙事与情感体验,从而获得refresh(刷新),但如今,娱乐本身也成了需要被“同时处理”的日常任务,成了对抗空白时间焦虑的工具,播放,成了存在感的证明;观看列表的增长,成了效率的另一种体现,我们害怕无聊,害怕静止,于是用视听信息流将自己包裹,哪怕其中大半未曾真正入心,打电话时背景里流动的剧集,与工作时背景里播放的音乐播客,本质并无二致——我们用一种喧嚣,掩盖另一种喧嚣之下的心灵空洞。
更值得深思的,是这种消费方式对我们感知文化精微之处的剥夺,许多经典国语作品,其魅力不仅在于故事,更在于节奏、对白、表演的细节,在于镜头语言所营造的氛围,在于留白处悠长的意味,边打电话边“看”,只能捕捉最粗粝的情节主线(甚至可能还是断断续续的),必然错失那些需要静心品味的纹理,当《骆驼祥子》的沉重仅仅化为“一个车夫的悲惨一生”,当《霸王别姬》的痴缠烈爱被简化为“两个唱戏男人的故事”,文化的厚度与艺术的 nuanced(微妙之处)便在我们的“高效”中蒸发殆尽,我们得到的是一堆干燥的故事骨骼,失去了血肉与灵魂。
这并不是要苛责个体的选择,在信息过载、注意力成为最稀缺资源的时代,这种“并行模式”几乎是某种自我保护或无奈适应,问题在于,当我们习惯于此,并视之为常态,甚至为这种“多任务处理能力”感到隐隐自豪时,我们可能正在丧失一种宝贵的能力:专注投入、深度体验的能力,这种能力不仅关乎如何欣赏一部艺术作品,更关乎我们如何与他人建立深刻联结,如何与自己的内心独处,如何理解这个复杂的世界。
或许,我们可以尝试一种“反向实验”,选一部你真正好奇或曾听闻其名的国语经典——不是因为它能填满背景,而是因为它可能触动你,关掉其他屏幕,把手机调至静音,甚至找个不被轻易打扰的时段,就单纯地看它一集,允许自己跟随它的节奏,体会人物的喜怒,感受镜头想要传达的情绪,哪怕起初会觉得缓慢或不适应,这并非怀旧的仪式,而是一种针对当下注意力涣散症的“认知康复训练”,它提醒我们,有些体验无法分割,有些收获需要时间的沉浸作为代价。
那位朋友的三十部“背景音”剧集,像一个时代的快照,记录着我们与内容之间新型的、疏离的关系,但我想,在听筒与荧幕之间,总该有一片属于专注的“无人区”,在那里,一部作品可以不是被“处理”的信息,而是一次值得全然交付的相遇,毕竟,当我们无法再为一部长篇叙事付出连续的心神时,我们或许也在失去理解自身漫长而复杂人生的耐心与能力,让有些电话可以等等再打,也让有些故事,值得你放下一切,只看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