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肉在午后的光里静坐,梅川在问谁的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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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三点,光线斜斜地切过窗棂,在木质地板上投下一块明亮得近乎虚幻的菱形,光里有些微尘,缓慢地浮沉,像宇宙里一些不言不语的星子,那盆被叫作“肉肉”的多肉,就端坐在光斑的边缘,它的叶片肥厚、饱满,一圈圈聚成莲座的形状,绿是那种沉静的灰绿,边缘染着一抹极淡的、历经日晒后的赭红,它一动不动,时间在它身上,仿佛不是流逝,而是沉积。

梅川有时会停下手里敲击键盘的“嗒嗒”声,抬起头,望过去一眼,她的目光先是被那耀眼的光斑灼一下,旋即落在那团敦实的、安静的绿意上,心里会无端地飘过一个念头:“肉肉在干嘛?”

它当然什么也没“干”,它不奔赴,不焦虑,不回应屏幕那头催稿的信息,也不盘算这个月的阅读数据,它只是存在着,利用那一窗慷慨的午后阳光,进行它沉默的光合作用,将光与时间,一点点转化成自身生命的资粮——更多的饱满,更深的颜色,或许在看不见的土层下,还有一声不响、向外探索的根须,它的“干嘛”,是一种最低限度的、也是最本质的生存:接纳,转化,生长,缓慢到人类几乎无法察觉,却又坚定得不容置疑。

梅川感到一种微妙的羡慕,混着一丝难以言传的焦虑,她的“干嘛”,被切割成无数细碎的片段:回复邮件,搜集素材,调整标题里的关键词,分析后台跳动的曲线图,每一个动作都要求精准,追求效率,并急切地盼望一个“结果”,她的时间是被填满的,甚至是溢出的,像一杯被不断摇晃的水,无法沉淀,映照出的只有晃动的、支离破碎的倒影,而肉肉的时间,是那杯水终于被安稳放置,尘埃落定,清水归清,透彻见底的过程。

她想起不知从哪里听来的一句话:“植物是倒过来的动物,它的神经系统在土里。” 动物的神经集中,朝向外界,时刻准备接收、判断、反应、逃逸或进攻,而植物的“感知”是弥散式的,向下,向黑暗与湿润处扎根,它的智慧在于稳固与吸收,肉肉的“干嘛”,或许就是用它那看不见的、神经般的根须,在土壤的黑暗里,静静触摸着世界的另一面——潮湿的、温暖的、充满微生物秘密活动的一面,那是一个与她所处的、由光纤与电波构成的喧嚣世界完全平行的宇宙,一个向下,一个向上;一个求静,一个逐动。

我们这个时代,“干嘛”成了一个最急促也最空泛的问候语,它期待一个具体、乃至“有用”的答案,它在催促,在衡量,孩子的“在玩”显得不够进取,成年人的“在休息”带着隐约的负罪,我们必须“在干嘛”点什么,最好是能转化为某种价值标签、可展示成果的事情,发呆、望窗、单纯地“存在”,成了奢侈品,甚至是一种需要掩饰的“无所事事”。

但肉肉,以其绝对的坦然,在对这种功利的时间观进行无声的嘲弄,它不产出任何可供消费的“内容”,它不提供情绪价值,不参与社交互动,它的存在价值,似乎就只在于它存在本身,以及它给予观看者——比如此刻的梅川——的那一点关于“另一种活法”的启示,我们精心计算“投入产出比”,将人生经营成一个个项目;而它,只遵循季节与阳光的律令,完成生命最原初的契约。

梅川离开书桌,走到窗边,在肉肉旁边的地板上坐下,光斑带着太阳的温度,熨帖着她的皮肤,她仔细看肉肉,最外层的叶片底部,有一片微微有些发软、泛黄了,那是它生命新陈代谢的痕迹,老的叶片将养分贡献给中心的新生,然后从容地枯萎,并不哀悼自己,而在那紧密的叶心深处,米粒大小的、毛茸茸的新芽,正怯生生地探着头,生与死,衰败与新生,在这静谧的一隅,如此和谐地并存、交替,没有呐喊,只有完成。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问“肉肉在干嘛”,或许问错了对象,该被询问的,不是肉肉,而是她自己,在这样一个被无数信息流裹挟、被“效率”驱赶的午后,她真正“在干嘛”?她的忙碌,是像肉肉那样,在扎实地汲取养分,向着内心真正认定的方向生长,还是在一种弥漫性的社会焦虑中,无意识地、反复地自我扰动,消耗着本可用于沉淀与生根的能量?

肉肉不会回答,它只是静默,但这静默里,有一种巨大的声音,那不是行动的声音,而是存在的回响,它仿佛在说:我的“干嘛”,就是成为我自己,在这成为的过程里,光阴不是沙漏里让人惊心的流沙,而是织进生命年轮里的、一缕缕温煦的丝线。

窗外的城市依然传来遥远的嗡鸣,但在这个被阳光浸泡的角落,时间仿佛被肉肉的静气胶住了,流淌得缓慢而黏稠,梅川没有立刻回到电脑前,她学着肉肉的样子,尝试清空脑海里那些翻滚的待办事项与选题灵感,只是感受光在眼皮上的温度,感受呼吸的起伏,感受自己如同另一株植物,暂时将神经的触角从纷乱的外界收回,试着探向自身内在的、那片未被开垦的宁静土壤。 可以吸引人,催促人点开;文章需要数据,衡量传播的广度,但生命,或许更需要一些这样“无所事事”的、向内的凝视,肉肉不会写爆款文章,但它或许教会了梅川,在创造内容之外,如何先安顿好那个产生内容的、活生生的人。

夕阳开始西沉,那枚菱形的光斑慢慢拉长、变淡,终于越过了肉肉的陶盆,爬到墙壁上去了,房间里的色调转为柔和的金黄,肉肉依旧在那里,灰绿色的轮廓融入渐起的暮色,显得愈发沉静、安稳,它完成了今日的“工作”——纯粹的存在,而梅川心里那个“在干嘛”的诘问,似乎也随着光线的移动,悄然变了形状,它不再是一个需要急切填充答案的空洞,而是变成了一声深长的呼吸,一个允许停顿的空白,一句对自己也对生活发出的、更平和的邀约:

“嘿,要不,就像肉肉那样,只是待一会儿?”

在这漫长的、被一只多肉植物照见的午后,梅川似乎为自己的“干嘛”,找到了一种新的、充满绿意的节奏,那节奏很慢,很深,像根须伸向黑暗,却笃信那里有生存需要的一切湿润与养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