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视频网站,算法推荐页上滚动着各类影视切片:“三分钟带你看完XX电影”、“爆笑集锦”、“高能片段”,在这片数据洪流中,一个名为“九一制片厂”的标签悄然出现,与之相伴的常是“果冻传媒”等字眼,这不是某个传统制片厂的复兴,而是网络时代娱乐内容生产的缩影——碎片化、即时化、感官化,当观看变成指尖的滑动,当完整叙事被拆解成刺激片段,我们正在经历怎样的文化转向?
从胶片到比特:娱乐生产的范式转移
传统影视制作遵循着严谨的工业流程:剧本打磨数易其稿,拍摄周期以月计算,后期制作精雕细琢,而“九一制片厂”所代表的网络内容生产,则呈现出截然不同的逻辑,名称中的“九一”或许暗示着某种快速生产节奏——“九分钟策划,一分钟成型”?这种生产方式不再追求艺术的永恒价值,而是瞄准流量的即时变现。
果冻传媒式的标签更是直白:内容如果冻般Q弹易消化,无需咀嚼,即食即弃,这些内容往往具有几个鲜明特征:时长控制在短视频的最佳区间;节奏快速,避免任何“冗余”铺垫;情绪浓度高,要么极致搞笑,要么极度煽情;结构碎片,可以随时插入或退出观看。
这种转变背后是技术、资本与受众心理的三重驱动,4G/5G网络降低了数据传输成本,智能手机成为个人影院,算法推荐替代了专业策展,广告分成模式让流量直接转化为收益,而现代人被切割的注意力,恰好与碎片化内容完美契合——通勤途中、排队间隙、工作偷闲,这些“时间边角料”成为了内容消费的主场景。
感官刺激的“多巴胺经济”与叙事深度的消解
神经科学研究显示,人类大脑对新鲜、意外、强烈的刺激会分泌多巴胺,产生愉悦感,碎片化娱乐内容正是基于这一原理设计:每隔几秒一个转折,每分钟一个高潮,持续刺激观众产生“再多看一个”的冲动,这形成了一种新型的“多巴胺经济”——内容生产者成为神经化学反应工程师,观众则在不自觉中进入刷屏循环。
这种模式付出了沉重代价,经典叙事所依赖的起承转合被抛弃,角色发展的弧光被扁平化,主题的深层探索让位于表层的情绪冲击,当我们习惯了90秒看完一部电影精华,是否还愿意投入两小时体验情感的缓慢累积?当我们看惯了“五分钟解读经典名著”,是否还能力透纸背感受文字的多重意蕴?
更值得警惕的是,这种碎片化观看正在重塑我们的认知模式,加拿大传媒学者麦克卢汉提出“媒介即讯息”,认为媒介形式本身会影响思维结构,当短视频成为主要娱乐形式,我们可能正在培养一代“碎片化思维者”——擅长捕捉瞬间亮点,却拙于进行长逻辑推演;敏感于情绪刺激,却麻木于细腻情感;急于获得即时答案,却缺乏问题探究的耐心。
文化记忆的“颗粒化”与集体经验的消散
传统文化的一个重要功能是建构集体记忆,一家人围坐观看电视剧后的讨论,电影院中与陌生人共同屏息的情感共振,这些共享体验编织着社会联结的纽带,而个性化推荐算法下的碎片消费,则使每个人沉浸在独一无二的“信息茧房”中,共同文化参照物逐渐消失。
“九一制片厂”式内容的另一个特点是高度可替代性,当内容成为标准化的快消品,A作品与B作品之间没有本质区别,就像不同品牌的薯片,口味略有差异,但营养架构雷同,这导致文化记忆变得“颗粒化”——我们记得无数个搞笑瞬间、反转桥段、洗脑音乐,却很难说出一部完整作品的真正价值。
法国哲学家鲍德里亚曾警告过“拟像”社会的到来,即符号与现实脱离,超真实取代真实,在极致碎片化的娱乐中,我们消费的已不是故事本身,而是关于故事的符号:经典作品被简化为几个标签,复杂人物被压缩为一句梗,深刻主题被娱乐化解读,当《红楼梦》成为“古代豪门恩怨”,当《哈姆雷特》化为“复仇表情包”,文化的厚度在解构中不断稀薄。
重建深度体验:在快与慢之间寻找平衡
批判碎片化娱乐并非要全盘否定其价值,这类内容确实提供了高效的解压方式,创造了新型的民间表达,甚至催生了独特的网络美学,问题不在于碎片本身,而在于当碎片成为全部。
我们需要培养一种“媒介素养”,即对自身消费习惯的觉察与调控能力,可以尝试以下实践:
- 定期进行“深度观看”——选择一部完整的电影或剧集,不倍速、不跳转,全身心投入叙事时空
- 金字塔”——底层是碎片化娱乐,中层是知识性内容,顶层是艺术性作品,合理分配注意力资源
- 培养“延迟满足”的欣赏能力——重拾阅读长文的耐心,学习欣赏缓慢铺陈的艺术形式
- 创造“共享意义空间”——与朋友讨论完整作品而非仅仅分享片段,重建基于深度体验的社交联结
文化机构与平台也应承担相应责任,视频网站可以优化算法,不只推荐“你可能喜欢”,也推荐“你应该尝试”;创作者可以在碎片化形式中注入更多叙事完整性,证明“短”不一定等于“浅”;教育系统则需要将媒介素养纳入课程,培养下一代成为清醒的内容消费者与创造者。
在注意力稀缺时代守护心灵的旷野
“九一制片厂”与“果冻传媒”不仅是两个名称,它们象征着这个时代娱乐生产的某种范式,当内容如工厂流水线般批量产出,当观看沦为感官的即时满足,我们或许赢得了无数个消遣的片刻,却可能正在失去体验深刻、思考复杂、情感绵长的能力。
法国诗人波德莱尔笔下的“闲逛者”(flâneur),在现代城市中漫无目的地游走,观察、思考、感受,在算法为我们规划好每一条内容路径的今天,这种精神姿态显得尤为珍贵,或许,我们需要在数字丛林中有意识地开辟一片“心灵旷野”——在那里,注意力可以自由漫步,时间可以缓慢流淌,思想可以深入扎根。
下一次,当指尖即将滑向下一个碎片视频时,不妨暂停片刻,问自己:除了即时的愉悦,我还希望从娱乐中获得什么?这个简单的提问,或许就是我们重建文化深度的起点,毕竟,生命不仅是无数个碎片的拼接,更应该是连贯的、有意义的叙事——而我们,既是这个叙事的读者,也是它的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