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是沉沉的暮色,路灯一盏盏亮起,在渐浓的秋意里投下昏黄的光晕,厨房的灯却白亮亮的,照着台面上摆开的一应物事:一块肥瘦相宜的猪肉,一把青翠的小葱,几朵肥厚的香菇,还有一袋雪白的面粉,母亲系着那条用了许多年、洗得有些发白的蓝布围裙,正不紧不慢地往面盆里舀面粉,她常说:“外面吃的,总不如自己手包的实在。” 今晚,便是要实实在在地,做一顿馄饨了。
做馄饨,第一步是馅儿,肉要自己剁的才香,刀起刀落,落在厚实的木砧板上,发出沉稳而富有韵律的“笃笃”声,这声音不尖锐,却有一种踏实的穿透力,仿佛能盖过窗外一切车马喧嚣,母亲的手指关节处微微发白,那是用了力的证明,她说,机器绞的肉糜太碎,失了纤维的筋骨,口感便“木”了;手剁的,能留住肉粒的些许踪影,吃起来才有活泛的劲儿,我看着那团红白相间的肉,在刀下渐渐变得细腻又不过分均匀,空气里弥漫开一股清新生腥的肉味,接着是香菇,切成极细的末,为的是借它的鲜美;小葱也切得细细的,碧绿的一堆,待会儿和进去,便是点睛的清香,盐、少许酱油、一点姜汁、几滴香油,再打一个鸡蛋,所有的味道与水分便被温柔地锁住、调和,母亲用手顺着一个方向,慢慢地搅打,直到馅料上了劲,油润润地抱成一团,闪着诱人的光泽。
馅料醒着的工夫,便是和面,面粉堆成一个小小的“火山”,在“山口”处缓缓倒入清水,母亲的手像有魔法,从边缘一点点将面粉抄起,与水融合,揉、按、揣、叠,动作熟练而从容,那团散乱的面絮,渐渐听话了,聚拢了,成了一个光滑的面团,她覆上湿布,说:“让它也歇歇。” 这似乎是一切美好食物生成的秘诀:给时间以时间,面团在静置中变得柔韧,空气仿佛也沉静下来,只有厨房里淡淡的、混合着生面与馅料的气味,一种属于“家”的、正在进行时的安稳气息。
然后是擀皮,这是最见功夫的环节,醒好的面团被搓成长条,切成均匀的小剂子,母亲的擀面杖是枣木的,用得久了,通体光滑油亮,她取一个剂子,手掌一压,便成了一个小圆饼,擀面杖在她手里滚动自如,前推,后拉,面饼便听话地旋转、延展,渐渐薄如蝉翼,却中间略厚,四周透光,一片片圆形的云朵在她手边堆积起来,我试着擀一张,不是厚薄不匀,便是破了边角,笨拙得可笑,母亲只是笑笑:“多练练就会了,心急不得。” 她擀的皮子,摊在掌心,能隐约看见掌纹,这样的皮子包上馅,煮熟后滑而不烂,入口绵软又带着些许韧劲,是馄饨的魂魄所在。
终于到了包的时刻,这几乎是一种仪式,一家人围坐在灯下,取一张皮,用筷子尖挑一点馅,轻轻抹在正中,手指一拈、一折、一捏,便是一只模样俊俏的馄饨,形似元宝,又似一朵含苞的花,母亲包得最快,一个个精神抖擞地立在盖帘上,行列整齐,我包的则大小不一,有的腆着肚子,有的瘦瘦瘪瘪,母亲也不嫌弃,一并收了去,说:“自己包的,煮出来都一样好吃。” 闲话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说起白日的琐事,说起过去的趣闻,手里的动作却不停,时光在指尖的翻飞里,变得细密而绵长,这包进去的,哪里只是肉馅呢,分明还有这灯光下的絮语,这无言的陪伴,这共同完成一件美好小事的心安。
锅里的水早就滚沸了,冒着腾腾的白汽,将馄饨们滑入水中,它们先是沉底,不一会儿,便随着沸腾的水花轻盈地浮上来,打着旋儿,透明的皮裹着粉嫩的馅,在水中沉沉浮浮,像一尾尾活泼的小银鱼,母亲点两次凉水,待它们第三次圆满地浮起,便算成了,捞进早已备好汤底的碗里——汤底也简单,紫菜、虾皮、一点生抽、几滴香油,冲入滚水,鲜味便瞬间激发,最后撒上一小撮翠绿的香菜末。
端上桌,热气瞬间模糊了镜片,顾不得烫,先舀起一只,吹一吹,整个送入口中,牙齿轻轻一碰,薄而滑韧的皮便破了,滚烫、鲜美的汁水混合着扎实的肉馅在舌尖迸开,那温暖一路下滑,直落到胃里,暖意便从那里向四肢百骸扩散开来,额角微微沁出了汗,窗外秋夜的凉意,便彻底被隔绝在外了,一只接一只,汤也喝得见底,只觉得浑身的毛孔都舒坦地张开,心满意足,别无他求,母亲看着我的吃相,眼里都是笑,只说:“慢点吃,锅里还有,管够。”
“管够”,这是多么朴素又豪迈的承诺,在这流转不息的时代,我们追逐着无数新鲜刺激的滋味,可最终能妥帖安放身心的,或许就是这样一碗自己手作、热气腾腾的家常馄饨,它不名贵,不复杂,却饱含着手的温度、时间的沉淀与相聚的温情,那“笃笃”的剁馅声,那灯光下围坐的身影,那碗中升起扑面的白汽,共同构成了抵御外界寒凉的最坚实的堡垒。
夜更深了,胃是满的,心是安的,忽然觉得,生活的丰足,有时候并不需要太多宏大的叙事,或许,就是在一个寻常的夜晚,有人为你系上围裙,耐心地调一碗馅,擀一堆皮,包一盖帘的馄饨,然后笑着对你说:
“今晚,馄饨管够。”
这便够了,这简单的、饱满的、热气腾腾的“够”,足以熨平岁月的褶皱,照亮许多个平凡的日子,它让我们记得,无论走多远,总有一种味道,在等你回来,管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