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过漂亮继母的标签,我看见了一个人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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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进父亲新家的那个下午,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在地板上切出明晃晃的几何图形,空气里有新家具的味道,还有一丝我刻意维持的、生人勿近的疏离,她从厨房走出来,系着一条素雅的格子围裙,手上还沾着些许面粉,第一眼的印象,确实如所有外人窃窃私语的那样——年轻,漂亮,那是一种没有攻击性的、温润的美,像玉,但彼时在我心里,这层光华更像一层冰冷的、隔开我与过往生活的釉质。

我程式化地叫了一声“阿姨”,声音干巴巴的,她笑了笑,眼角的细纹轻轻堆叠,说:“路上累了吧?我试着做了你爸说你爱吃的糖醋小排,可能没你妈妈做得地道。”那句话很轻,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我筑起高墙的心湖,她提到了“妈妈”,不是回避,而是以一种坦然、甚至带点笨拙的尊重的姿态,我构筑的“敌对想象”,在第一回合就碰了个软钉子。

往后的日子,像在解一道复杂的谜题,标签是外界给她的,也是我最初用以定义她的:“年轻的继母”,这个词组在世俗的语境里,总是掺杂着太多暧昧的、不信任的猜测,而“漂亮”,则让这种猜测多了层轻浮的想象,人们,包括最初的我,似乎都乐于用这些简单的符号去覆盖一个活生生的人。

生活是具体的,具体到一日三餐,具体到深夜书桌旁悄然放下又温好的牛奶,具体到换季时她提前晒好、放在我床榻上带着阳光气息的被子,父亲变得开朗,家里久违地有了鲜花的颜色和炖汤的香气,这些变化我无法视而不见,有一次,我深夜发烧,迷糊中感觉有人用温毛巾一遍遍擦拭我的额头和手臂,动作轻柔又焦急,清晨醒来,看见她靠在客厅沙发上和衣睡着,眼下有淡淡的青黑,那瞬间,“漂亮”这个词脱离了狭隘的容貌评判,在我心里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一种疲惫的、付出的、带着人性微光的形态。

我们有过一次近乎交心的谈话,那是个周末的午后,父亲不在家,我们坐在阳台上,中间隔着一张小茶几,不知怎么,聊起了她自己的过去,她并非人们想象中那种试图依附谁的藤蔓,她有自己热爱却因现实搁浅的职业理想,有过一段无疾而终的深刻感情,也曾独自在陌生的城市打拼,用她的话说,“见识过生活粗糙的颗粒”,选择我父亲,不是一场计算,而是两个经历过孤寂、懂得彼此温度的中年人的互相靠近。“我知道一开始你很难接受,”她看着远处,声音平静,“我不急着取代谁,那是不可能的,我只希望,这个家能成为一个让你觉得安心、可以随时回来的地方。”

她用了“回来”,而不是“接受”或“适应”,那一刻,我心中那块坚冰,发出了清晰的碎裂声,我忽然看清,我一直以来对抗的,或许并非她这个人,而是“继母”这个身份所象征的家庭结构的剧变,是我对过往消逝的无力与哀悼,我把所有这些复杂情绪,简化成了对她“年轻漂亮”这个表层特征的抵触,因为这最容易,也最符合一种悲情的自我叙事。

当我再向朋友提起她,我很少用“我继母”这个界定清晰的词,更多是说“家里那位”,她会在我工作焦虑时发来简讯,只有一句话:“饭在锅里,烦了回家。”她会在我父亲固执发脾气时,悄悄朝我眨眨眼,然后泡上一杯他最爱喝的茶递过去,她会珍视地保存我们全家(包括我母亲的老照片)一切合影,细心整理成册,她的漂亮,不再只是眉眼唇齿的排列组合,而是渗透在这些寻常日子褶皱里的光泽:是包容的智慧,是付出的韧性,是在构建一个新家庭的同时,小心翼翼护全所有旧记忆的善良。

这个时代,我们太擅长贴标签,也太容易被标签所困。“年轻漂亮的继母”,这个短语所能承载的恶意揣测与香艳想象,几乎可以瞬间湮没一个真实灵魂的所有努力,我很庆幸,生活给了我足够的时间和细节,去亲手剥落这层社会赋予的、轻薄又沉重的标签,我看见的,不是一个符号,而是一个具体的人,她有她的来路,有她的温度,有她的脆弱与坚强,她正在用最大的诚意,经营一份来之不易的、平凡的家。

越过“漂亮”的表象,我触摸到了一段真实的人生,而家,或许从来就不是一个固守不变的血缘堡垒,它更是一个动词,是彼此愿意看见对方具体的存在,并在这个存在中,找到安心栖居的温暖过程,这,比任何标签都更有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