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困电梯,当真实恐惧沦为5分钟速食娱乐,我们离共情崩塌还有多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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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手机屏幕幽幽的光映着一张倦怠的脸,手指划过,一条标题赫然跳出:“【惊魂实录】男子被困电梯三小时,全程第一视角拍摄!”配图是狭窄的金属空间和一张因恐惧而扭曲的面孔,你几乎没有犹豫,点了进去,进度条在走,你的心跳似乎也微微加速,但当你关掉视频,滑向下一篇宠物搞笑集锦时,那“被困”的三小时,连同其中真实的绝望,已被压缩成一段不足五分钟的、可供消费的“体验”。

这看似平常的点击背后,藏着一个令人不安的转变:他人的真实苦难,正被系统地改造为一种便捷的“在线观看完整版”数字商品,我们不再需要亲历黑暗、窒息与未知的煎熬,只需支付一点流量与注意力,便能完成一场安全的“恐惧观光”,电梯,这个现代生活中最常见、也最易激发幽闭恐惧的空间,成了这种新型消费主义的完美剧场,它剥离了风险,保留了刺激,将一场可能关乎生死的危机,包装成一段有开头、有高潮(救援到来)、有结局(门被撬开)的标准化叙事产品。

我们为何对此欲罢不能?表面是猎奇,是人性中对非常态事件的天然好奇,但深层驱动,或许是一种更为复杂的心理机制:在高度可控的虚拟冒险中,确认自身的安全,观看他人“被困”,恰恰反证了我们的“自由”——我们坐在舒适的沙发上,手握退出键,随时能从他人的困境中抽身,这是一种权力的微妙行使,也是一种共情能力的巧妙规避,我们消费的不是恐惧本身,而是“我能承受这种恐惧”的自我暗示,心理学中的“恐惧管理理论”提示,接触可控的威胁能增强个体的掌控感,当屏幕里的男子冷汗涔涔时,屏幕外的我们,正享受着一场精神上的“免疫力”练习。

这种“消费”正在侵蚀我们对真实痛苦的感知尺度,反复观看经过剪辑、配乐、甚至带有某种戏剧化解说的“被困”视频,会让我们对现实世界中同类事件的严重性产生钝感,真正的电梯故障,意味着焦虑、缺氧、可能的心脏病发作、与家人失联的恐慌,是分秒秒的生理与心理折磨,但在速食娱乐的滤镜下,它被简化为一个等待被解决的“问题”,一段期待“神反转”的剧情,当苦难成为背景板,焦点便只剩下“如何脱身”的刺激性,我们为救援的成功“松一口气”,却轻易跳过了对被困者漫长煎熬的严肃体认,这种叙事剥离了苦难的重量,使之轻浮化。

更值得警惕的是凝视背后的权力关系,拍摄者(被困者)出于记录、取证或纯粹应激反应开启摄像头,本是无助中的被动行为,但当视频被上传、传播、观看、点评时,他者的目光便完成了对这场私人苦难的“征用”与“重构”,观看者在弹幕中打出“演技不行”、“不够刺激”,或在评论区理性分析“他这里操作失误了”,一场私人不幸,成了公共评头论足的对象,被困者从一个需要救助的个体,沦为一个提供内容的“演员”,其主体性在众人的凝视下消散,这便是哲学家列维纳斯所警示的:将他者完全纳入“我”的认知与消费框架,是对他者“无限责任”的逃避,我们消费其困境,却回避了对其作为“人”的根本关切。

技术加速了这一切,短视频平台算法精准推送,同类内容源源不断,形成“恐惧信息茧房”,VR技术甚至承诺未来能提供“沉浸式被困体验”,技术本身无罪,但当它唯一的目的就是最大化吸引眼球、延长停留时间时,伦理的考量便被抛诸脑后,我们与真实世界之间,隔着的不仅是一层屏幕,更是一整套将一切体验(包括极端痛苦)工具化、娱乐化的逻辑。

这并非主张我们应拒绝观看所有涉及他人苦难的内容,而是呼吁一种更为审慎、自省的“观看伦理”,在点击下一个“被困电梯完整版”前,或许可以停顿一秒,自问:我是在关心一个同类,还是在寻找一种刺激?我是否在不自觉中,将他人的至暗时刻,当作了自己平淡生活的调味品?

真正的共情,始于承认他者之痛的不可化约性,承认有些体验永远无法被“完整观看”,更不应被“完整消费”,电梯或许终会打开,但如果我们心灵中对他人苦难的感知之门逐渐关闭,那么我们每个人,都将生活在一种更广阔、更无形的精神困局之中,那个困局里,没有救援队,只有无数闪烁的屏幕,和一颗颗日渐冰冷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