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憩舒婷,在词语的缝隙里,打捞沉没的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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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信息如洪流般冲刷记忆浅滩的时代,我们习惯于碎片化的攫取,沉迷于即时性的满足,阅读,有时也沦为一种效率至上的知识收割,总有一些文字,邀请你“公憩”——公共空间里一份私人的休憩,或于私人静处进行一场与更广阔存在的精神公仪。“舒婷系列全集”,便是这样一个邀请,它并非指向某个具体作家广为人知的著作,更像是一个隐喻的航标,引领我们驶向一片以诗意为经纬、以沉思为锚点的静谧海域,阅读不是索取,而是沉浸;不是解答,而是叩问;是在词语精心构筑的缝隙间,打捞那些被日常喧嚣所淹没的、如月光般皎洁却易逝的精神倒影。

“公憩”一词,妙在其公私交融的况味,它可以是公园长椅上的片刻驻足,可以是图书馆灯光下的安然沉浸,本质是于流动的公共时空里, carve out 一方属于内心的静止与完整,舒婷的诗歌(我们姑且以这个指代一种风格与精神取向),其力量往往正生于这种“间隙”,她的诗句,很少是宏大的宣言,更多的是呢喃的私语;却能在无数个体的私语回响中,汇聚成一代人公共的情感记忆与精神肖像,阅读她的全集,便如同进行一场绵延的“公憩”,我们暂别外部世界的纷扰,进入一个由敏锐感知、绵密情思与坚韧内核共建的园林,这里的“公共性”,不在于题材的宏大叙事,而在于情感体验的普遍可通达性,以及对人性幽微之处的共同关怀。

舒婷的文字,尤其在她的诗歌里,展现了一种“缝隙中的建筑学”,她的语言是清澈的,却非一览无余的浅滩;是深情的,却避开了滥情的泥沼,在“我如果爱你——/绝不像攀援的凌霄花,/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致橡树》)这样的诗句中,我们读到的是独立人格的宣言,但这份宣言包裹在木棉与橡树的意象对话里,刚毅与柔情在缝隙间交织生长,在“小巷/又弯又长/没有门/没有窗/你拿把旧钥匙/敲着厚厚的墙”(《小巷》)中,那种迷茫、执着与无望的复杂心绪,并未直陈,而是凝结于“钥匙”与“墙”这组充满象征张力却又无比日常的意象缝隙里,任由读者填入自己的生命体验,全集阅读的魅力,正在于系统性地漫步于这座语言的园林,观察相同的砖石(意象、语汇)如何在不同的诗篇中,与不同的光影(心境、时代背景)互动,构筑出意蕴参差、回廊曲折的审美空间。

打捞“沉没的月亮”,是这场阅读之旅的核心动作,月亮,在中国诗学传统中,是乡愁、是思念、是纯净的理想、是亘古的见证,也是易碎的倒影,在舒婷的诗意世界里,那“沉没的月亮”,可以是被特定历史时期所压抑的个体情感与真实声音,如《祖国啊,我亲爱的祖国》中,那“破旧的老水车”与“熏黑的矿灯”所映照的,是一个民族艰难跋涉却又深藏不屈希望的复杂面容;也可以是现代性进程中,人们内心渐渐失落的古典诗意与浪漫情怀,是《惠安女子》中那“头巾下”无限辽阔的沉默与忧伤,阅读全集,使我们有机会跟随诗人的笔触,成为专注的打捞者,我们打捞的,并非某个确凿的答案或尘封的秘辛,而是一种感受的精度、一种存在的态度、一种将苦难淬炼为珍珠、将暗夜凝结为晨露的语言能力

这种打捞,需要慢下来的勇气,全集阅读抗拒速览,它不是提供一串璀璨的名句警言,而是呈现一条情感与思想蜿蜒发展的河流,你会看到早期《船》中那种近乎宿命的隔膜感与微弱的希望:“咫尺之内/却失去了/最后的力量相连”;会邂逅《会唱歌的鸢尾花》里爱情与理想交织的绚烂与痛苦;也会在《始祖鸟》等后期作品中,感受到一种穿越历史烟云后更为沉静、更具历史纵深的哲思,唯有逐页而行,逆流而上或顺流而下,才能体会那颗诗心如何在时代的罡风中摇曳却始终不曾熄灭,如何将个人的悲欢,锻造成能与众人共鸣的钟磬。

“公憩舒婷系列全集”的阅读体验,是一次精神的涵养与扩容,它让我们在公共生活的喧嚣边缘,确认私人感受的合法与珍贵;在语言日益粗粝化的环境里,重新珍视那份以意象说话、在克制中抒情的优雅与力量;在月亮常被霓虹遮蔽的夜晚,保持一份打捞沉静光辉的意愿与耐心,那被打捞起的,或许只是词语的倒影,但它足以在我们内心的水面上,漾开一圈圈永恒的涟漪,让我们在即便最繁忙、最孤独的时分,也能享有一片“公憩”的天地——那里,有诗,有如诗的生命,以及生命对自身与世界的、永不终结的温柔谛听与深邃问候,这场阅读,于是不再仅仅是关于一位诗人,而是关于我们如何借助诗的艺术,在时间之流中,为自己,也为潜在的共读者,一次又一次地,打捞起那枚属于人类精神的、沉没而又永生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