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瑜伽教室的落地窗,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斑,我提前半小时到达,像往常一样准备垫子、调整音响、点燃香薰,会员们陆续进来,微笑着打招呼,一切都那么平静,直到我站起身示范第一个体式——胸腔扩展的仰卧英雄式。
那一刻,我才猛然惊觉:今早匆忙离家,竟忘了穿内衣,单薄的瑜伽服下,身体的轮廓无所遁形。
教室里突然静了一瞬,我能感觉到无数目光像细针一样扎在背上,几位常来的阿姨交换了眼神,嘴角抿成不赞同的弧度,年轻女孩们则迅速低下头,假装专注调整呼吸,空气凝固了,连背景音乐都显得突兀。
课程在一种诡异的安静中进行,我努力保持专业,声音却不由自主地紧绷,当引导大家做下犬式时,我能听见后排的窃窃私语:“现在的女孩子啊……”“还是教练呢……”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在心上。
课终于结束,大家迅速离开,没有人像往常一样过来请教问题,最后走的李阿姨迟疑片刻,还是折返回来,压低声音说:“林老师,有些话可能不中听……你今天的穿着,不太妥当,咱们这是正经地方,那么多眼睛看着呢。”
她眼中的“为你好”刺痛了我,我想解释这只是一个疏忽,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在她们看来,解释就是掩饰,掩饰就是确有其事。
果然,中午时分,工作室老板的电话来了,委婉的措辞包裹着严厉的指责:“有会员反映……影响不好……要注意职业形象……”我握着手机,站在空旷的教室里,突然觉得浑身发冷,十年瑜伽修习,数百小时的教学,因为一个无心的疏忽,就被全盘否定。
更荒诞的还在后面,傍晚去小区超市买菜,我能感觉到熟悉的邻居们在背后指指点点,王婶特意提高音量对旁人说:“有些人看着文文静静,谁知道呢……”连门口玩耍的孩子都被大人迅速拉走,仿佛我是什么瘟疫。
那一刻,我站在超市冰柜的冷气里,突然想笑,一个从不出错的好女儿、好老师、好邻居,因为没穿内衣,一夜之间就成了道德有亏的“可疑女人”,我们的身体,什么时候成了需要层层包裹的罪证?而评判的标准,竟如此脆弱又武断。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月光洒在瑜伽垫上,我想起这门古老哲学的本意,瑜伽(Yoga)一词源于梵语,意为“联结”——联结身体与意识,联结个体与宇宙,在帕坦伽利的《瑜伽经》中,持戒(Yama)要求非暴力、诚实、不偷盗、节制、不贪婪,却从未要求女性必须用特定方式包裹身体,体式(Asana)的终极目的,是让修习者“稳固而舒适”,是聆听身体的智慧,而非对抗或遮蔽它。
我们这代人,从小被教育“身体是羞耻的”,女孩的坐姿、衣领的高度、奔跑时的幅度,都有一套隐形的规范,乳房要束紧,曲线要遮掩,月经是秘密,更年期是禁忌,女性的身体仿佛永远处于“待审查”状态,而审查官可以是任何人:邻居、同事、路人,甚至我们自己。
这种规训如此成功,以至于那个早晨,在感受到目光的第一瞬间,涌上我心头的不是愤怒,而是实实在在的羞耻,我竟为自己天然的身体形态感到抱歉,这多么荒谬!又多么可悲。
瑜伽教会我的最重要一课,是觉察,我觉察到这种羞耻感并非源于我自身,而是千年规训的内化,那些目光、私语、指责,编织成一张巨大的网,试图让每个女性相信:你的身体是公共财产,它的呈现方式必须符合所有人的期待。
第二天清晨,我照常站在瑜伽教室,依然没有穿内衣,但这一次,我挺直了脊背,当诧异的目光再次投来时,我平静地迎上去,开始引导呼吸:“请闭上眼睛,感受气息在胸腔的流动,我们的身体是生命的礼物,不是羞耻的来源。”
渐渐地,有人真的闭上了眼睛,阳光移动,教室里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下课时,一位年轻女孩留到最后,轻声说:“老师,谢谢你,我今天才意识到,我一直在为自己的身体道歉。”
变革始于微末,也许我无法瞬间改变所有人的观念,但至少,我可以不再参与对自己和他人的审判,女性的身体不是风暴的中心,它本应只是身体——自在、真实、属于自己,而真正的瑜伽,从接纳这份真实开始。
离开工作室时,夕阳正好,我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地上,挺拔,舒展,再无躲藏,路还长,但我知道,从此以后,我会带着这副身体——坦然而骄傲地——走在任何一条我想走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