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的光,映照着当代人的脸,我们滑动指尖,在无数个“英雄”的故事间跳跃——他们光芒万丈,他们拯救世界,他们完美无瑕,这几乎成了数字时代的一种精神速食,喂养着我们对于“更强大、更美好”的廉价幻想,直到《黑袍纠察队》(The Boys)横空出世,它不像一道精致的甜点,而像一柄裹着糖衣、内里却淬满毒液的重锤,狠狠砸向这片由资本与流量精心粉刷的童话墙,它不仅仅是一部“反超英”剧集,更是一面残酷的、布满裂痕的镜子,逼迫我们在酣畅淋漓的“在线播放”之余,凝视其中映照出的,那个被娱乐至死逻辑所吞噬的、荒诞而真实的我们自己。
《黑袍纠察队》最尖锐的刀锋,在于它系统地、毫无怜悯地解构了“超级英雄”这一现代神话的符号体系,在沃特国际公司(Vought International)的包装下,超能力不是天赋使命,而是可以量产的商品;英雄行为不是发自良知,而是精心编排的真人秀,祖国人(Homelander)——这个堪称影视史上最令人毛骨悚然的角色之一——正是这一解构的核心,他身着星条旗,笑容阳光,拥有媲美超人的力量,但其内核却是一个极度缺爱、自恋膨胀、残忍冷酷的怪物,他的每一次公众演讲都是完美的公关表演,而私下的每一次情绪失控,都揭示着神性外衣下不堪一击的人性(或者说,非人性)脓疮,这部剧残忍地告诉我们:当绝对力量脱离道德约束,并被置于商业与政治的绞肉机中,它所孕育的,绝非救世主,而是最极致的暴君,观众在“追更”时体验到的,是一种复杂的快感:既享受着传统超英叙事被颠覆的叛逆刺激,又为这种颠覆所揭示的黑暗可能性感到不寒而栗。
若仅仅停留在“超级英雄很坏”的层面,《黑袍纠察队》还不足以成为文化现象,它更深刻的讽刺,在于精准地映射并放大了我们这个时代的“娱乐至死”与“流量逻辑”,沃特公司,本质上就是一家顶级的、垄断性的MCN机构(多频道网络),它深谙算法与人性:打造人设(如爱国、亲民、 LGBT+平权),制造话题(策划拯救行动,甚至自导自演危机),控制舆情(用一切手段掩盖丑闻),最终目的就是将超级英雄转化为无可匹敌的流量入口,贩卖周边、电影、代言,乃至将他们的“形象”植入国防体系,实现利益的最大化,剧中那个循环播放英雄广告、粉饰太平的新闻频道,与现实中某些社交媒体和资讯平台打造的“信息茧房”何其相似?我们嘲笑剧中民众被沃特的宣传轻易愚弄,但在现实里,我们又何尝不曾被更精巧的流量叙事所裹挟,为某些被精心包装的“偶像”或“意见领袖”狂热呐喊,直至其“人设崩塌”的丑闻曝出,才愕然惊醒?《黑袍纠察队》让我们在观看时被迫跳出单纯的观众视角,代入到“流量商品”的消费者,甚至是被操控的“数据”本身的角色,进行一场辛辣的自我审视。
更进一步,这部剧之所以能引发全球观众的强烈共鸣,是因为它触碰到了这个时代一种普遍的集体焦虑:对系统性虚伪的无力感,以及对“真实”的深切渴望,主角休伊(Hughie)从一个普通的、被命运碾压的便利店员,到加入“纠察队”反抗庞然大物,他的旅程代表了普通人在面对一个由资本、权力和谎言编织的铜墙铁壁时,最原始的愤怒与挣扎,比利·布彻(Billy Butcher)的偏执与疯狂,则是一种被极端化了的、对虚假秩序的复仇渴望,而剧中那些为数不多的、试图在系统内保持良知的角色(如梅芙女王、星光),他们的痛苦与妥协,则勾勒出个体在庞大机器中维持自我的艰难,我们在“在线播放”的沉浸中,跟随主角们用最粗粝、最不完美的方式反抗,实质上是在宣泄自身对生活中无处不在的包装、谎言与不公的情绪,这种“反英雄”的共情,恰恰是因为他们比那些完美的“超级英雄”更贴近我们伤痕累累的内心真实。
当我们在流媒体平台点击“播放下一集”,享受着《黑袍纠察队》带来的感官与思想冲击时,我们消费的究竟是什么?是血腥暴力的视觉奇观?是颠覆传统的叙事快感?或许都是,但更重要的是,它提供了一次珍贵的“祛魅”体验,它强行撕开了现代社会(尤其是娱乐产业)那层光鲜亮丽的锦缎,让我们看到其下蠕动的资本蛆虫、权力博弈和人性阴暗,它提醒我们,任何被无条件崇拜的偶像、被单一叙事垄断的真理、被流量数据定义的价值,都值得用最怀疑的眼光去审视。
《黑袍纠察队》的在线播放数据,本身也构成了一个绝妙的隐喻:我们正通过沃特公司所代表的那种流量网络,来观看一部批判此种网络的剧集,这其中的反讽与张力,正是我们当下生存状态的缩影,我们既是流量时代的产物与参与者,又不甘于完全被其吞噬,仍在渴望一片能呼吸真实空气的缝隙。
下次当你沉浸在祖国人虚假的微笑或布彻粗口的宣泄中时,不妨暂停一下,思考这个屏幕内外交织的问题:在一个人设可以伪造、热点可以制造、情绪可以被精准计算的年代,我们如何守护内心那份辨别与追求“真实”的能力?《黑袍纠察队》没有给出答案,它只是举起了那面破碎的镜子,答案,需要每一个在镜像前愕然、沉思的我们,在自己的现实中去寻找,去构筑,而这,或许是这部看似癫狂的剧集,留给我们最严肃、也最珍贵的遗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