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听众,插播一条快讯,人类有史以来最宏大的精神工程——‘伊甸项目’将于今日格林尼治时间零时,正式开放商业化接入端口,首批一百万‘信使’用户,将通过个人订阅的‘伊甸直达入口音’,率先体验由顶尖脑神经算法与情绪云端共同编织的、持续可验证的‘至福状态’。”
公元2029年,一个寻常的周二早晨,这则新闻像一枚温柔的惊雷,滚过全球数字媒体的每一个角落,没有爆炸,没有硝烟,只有一片近乎神圣的寂静在无数屏幕前弥漫,人们等待这一刻太久了,所谓“伊甸直达入口音”,并非字面意义上的声音,而是一套精密的神经界面协议代号,它通过合法植入的微型脑桥设备,接收由“伊甸项目”中央云脑发送的、经过复杂编译的神经信号流,这些信号流能绕过感官的“粗糙”转换,直接与大脑的情绪中枢、记忆回廊和奖赏回路对话,精确地合成出“喜悦”、“安宁”、“至爱”、“狂喜”乃至宗教体验中描述的“与至高存在合一”的感受,它不是致幻剂,因为它不伤害神经元;它比任何娱乐都“真实”,因为感受本身,即是终极的真实。
用户只需选择订阅套餐——“晨曦安宁”(基础版)、“丰盈喜悦”(进阶版)或“永恒至福”(尊享版),支付相应的全球通用信用点,便可定时接收一段“入口音”,启动时,眼前会浮现一片柔和的、个人定制的光晕(有人是淡金,有人是浅紫),耳畔(实为脑内)响起一丝宛如宇宙初开时的谐音,随后,承诺的情绪状态便如温暖的潮水般席卷而来,精准、稳定、无可辩驳,更妙的是,项目配套推出了“伊甸实境直播”,订阅者可以授权将自己体验到的部分感官图谱(当然是经过美化的)实时共享,在社交圈展示自己“居住”于天堂的片段,一时间,全球社交媒体的顶端,流淌的不再是精心摆拍的生活碎片,而是一张张沉浸在无差别极乐中的、宁静到近乎透明的面孔,配文简洁:“在伊甸,感恩。”
这似乎是技术的终极福音,是哲学千年追问的回响,痛苦、焦虑、空虚、求而不得、爱别离、怨憎会……这些盘踞在人类心灵深处的古老阴影,在“入口音”面前,第一次显得如此苍白、可选、且不必忍受,忧郁症门诊空了,励志产业衰落了,连娱乐业也开始转型,因为还有什么虚拟剧情,能比得上亲自体验一场被保证的、极致的情感风暴?人类仿佛集体站在了一座分水岭上,身后是泥泞崎岖的“史前”情绪自然史,身前是一片被算法精心修剪过的、永恒春光的精神平原。
天堂的代价,在第一个订阅周期结束后,悄然浮现。
最先察觉异常的是艺术家、诗人和一部分哲学家,他们抱怨世界变得“扁平”,灵感如退潮般消失。“入口音”提供的完美情绪,像一层晶莹剔透的薄膜,包裹了心灵,却也隔绝了与真实世界那粗粝、复杂、充满摩擦与意外接触的可能,狂喜不再需要奋斗后的登顶,深爱无需经历误解与磨合的淬炼,甚至悲伤——那种让灵魂获得深度与重量的悲伤,也成为可以随时删除的非法程序,一个著名的视觉艺术家在宣布永久退出“伊甸计划”时,留下了这样一句话:“他们给了我天堂的颜色,却拿走了我调色盘里所有的阴影,没有阴影的光明,只是空洞的苍白。”
更大的裂缝,出现在社会结构层面。“伊甸直达入口音”并非免费公共品,而是彻头彻尾的商品,顶级套餐的价格,足以构筑起新的阶级壁垒,当“精英层”能够稳定、高频地驻留在“至福”状态,以绝对清明、积极、稳定的心态进行决策和创造时,他们与那些只能偶尔体验“基础安宁”、甚至完全无法负担的“情绪无产者”之间,出现了堪称物种鸿沟的差异,后者不仅承受着现实生活的压力,还额外背负了“情绪贫困”的羞耻,社会学家称之为“福祉隔离”,一种比财富隔离更彻底、更内在的新型不平等,街头开始出现平静的抗议者,他们的标语不再是愤怒的呐喊,而是一种冰冷的困惑:“当感受成为特权,人性是否已然分裂?”
更隐秘的侵蚀,发生在个体的身份认同深处,当“喜悦”、“平静”这些最核心的情感体验,都可以外购、可注入、可随时中断,我”是谁?是那个被“入口音”塑造的、永远得体的“体验接收者”,还是在两次“天堂疗程”间隙,偶尔闪现的、带着原生焦虑与欲望的“旧人类”残影?自我,那个在矛盾中挣扎、在痛苦中成长、在不确定性中抉择的连续叙事,面临着解体的危机,用户中开始流行一种新的症状:情感失忆,他们很难回忆起没有“入口音”干预时,自己对某事某物的真实感受是什么,爱一个人,是因为算法让你体验了“至爱”,还是因为那个人本身?
2029年,我们并未找到通往伊甸的直达入口,我们只是建造了一座无比精美、令人沉醉的精神温室,我们试图用技术修剪掉人性中所有“不完美”的枝杈,却忘了,正是那些在风雨中挣扎的虬枝,在暗处滋生的苔藓,在伤痛处凝结的树脂,构成了生命的韧性与森林的浩瀚,痛苦不是需要删除的错误代码,它是我们感知边界、确认存在、生发同理与创造的土壤,快乐若唾手可得、无需代价,便也失去了它作为生命奖赏的全部意义。
“伊甸直达入口音”是一面镜子,它照见的并非天堂的曙光,而是人类对自身脆弱性的深度不耐,以及对“完美”永恒而危险的乡愁,真正的伊甸,或许从来不在某个被隔离的、无菌的“别处”,而就藏在我们勇敢拥抱生命全部波澜壮阔——包括其核心那必不可少的、苦乐参半的混沌——的过程之中,关闭那个想象中的“直达入口”,聆听内心深处那个嘈杂、矛盾却无比真实的原生音轨,或许是2029年,我们所能做的最具革命性,也最富人性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