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动的惩罚”这五个字,常被用于形容那些因一时意气用事而付出惨重代价的瞬间,而在当下的舆论场域,每一个引爆热搜的公共事件,都在上演着一场更为复杂、影响更深远的“冲动惩罚”全景纪实,这惩罚不再仅仅针对事件当事人,它如投入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裹挟着无数围观者,共同完成一场删减版叙事中不曾呈现的集体审判与自我反噬。
舆论审判的“即时正义”:唐山案的全民出警与情绪旋涡
2022年夏,唐山烧烤店打人事件监控视频如野火般燃遍全网,画面中肆无忌惮的暴力,瞬间点燃了公众最朴素、最激烈的愤怒,在警方调查结论尚未清晰之前,舆论法庭已抢先“开庭”,施暴者的过往被悉数起底,其经营场所、关联企业乃至家人信息遭到曝光与抵制,网络上弥漫着“不杀不足以平民愤”的滔天声浪,任何对事件细节的询问、对涉事女子后续情况的关注,都可能被简单斥为“洗地”或“转移焦点”。
这场基于正义冲动的全民声讨,其合理性源于对恶性暴力的天然抵制,但其运行方式却充满了非理性的“惩罚”扩张,它惩罚了明确的施暴者,也以“连坐”的舆论氛围波及了未必直接相关的个体;它惩罚了罪恶,也在某种程度上惩罚了理性讨论的公共空间,当情绪成为唯一准绳,复杂的社会治理问题被简化为善恶对立,后续关于性别对立、地域攻击等衍生议题的激烈撕裂,正是这场“冲动惩罚”未删减版中,社会付出的隐性成本,追求正义的冲动,如何在过程中避免自身演变为新的伤害源,是这场全民瞩目的案件留给舆论场的深刻诘问。
正义旗号下的“私刑”与反转:江歌案中的标签化绞杀
如果说唐山案是公众对实体暴力的直接反应,那么江歌案则展现了在漫长司法程序与情感煎熬中,舆论冲动如何转化为对当事人持续数年的“私刑”式惩罚,江歌遇害后,其室友刘鑫(后改名刘暖曦)因在惨案前后的部分行为,被推至道德审判的风口浪尖,在司法对其民事责任作出认定之前,网络上对刘鑫的惩罚早已全面铺开:其个人及家庭信息被彻底公开,社交媒体下充斥着无尽的诅咒与羞辱,“刘鑫”二字本身已成为某种道德败坏的象征符号。
更值得深思的是,在这场漫长的舆论讨伐中,任何试图呈现事件另一面细节(非为刘鑫开脱,而是追求事实全貌)的声音,都可能招致猛烈的攻击,公众对江歌的深切同情与对“忘恩负义”的极端憎恶,这两种高尚的情感,在算法的助推和群体极化的效应下,混合成一股不容置喙的毁灭性洪流,对刘鑫的法律与道德评价自有其程序与标准,但舆论场施加的、溢出合理批判范围的持续性人格毁灭与网络围猎,本身就是一场冲动的、且惩罚对象可能无限泛化的社会行为,它惩罚了一个具体的个体,也惩罚了公共讨论中对复杂人性进行审慎辨析的可能性,当“支持江歌妈妈”必须等同于对刘鑫的极端仇恨时,情感本身的正义性,也在被这种绝对化的冲动所消耗。
碎片信息时代的“冲动”加速器与我们的集体课题
为何今日的“冲动惩罚”如此普遍且剧烈?信息传播的碎片化与即时性难辞其咎,一条十几秒的视频、几句截取的对话、一张极具冲击力的图片,都能在瞬间完成“定罪”的证据链,激发亿万人的共同情绪,平台算法的逻辑是追逐热点与用户停留时长,而非真相的完整与讨论的深度,这无疑为冲动提供了完美的燃料与扩音器,我们习惯于在信息“未删减”前(社交平台呈现的永远是经过流量筛选的“删减版”)就按下情绪的发射键。
真正的“未删减”,是认识到任何事件都存在于多维的背景与复杂的因果链中;是理解正义的实现需要程序与时间,而非仅凭热血与直觉;是警惕在惩罚他人之恶时,自身不被同样的非理性所吞噬,作为舆论场的参与者,我们或许无法完全摒弃最初的情感冲动,却可以为自己设置一个“理性缓冲区”——在转发、评论、定论之前,多问一句:“我看到的,是全部的事实吗?”“我的愤怒,是指向问题本身,还是已被引向别的方向?”“我期望的惩罚,是为了促进解决,还是仅为了宣泄?”
每一次公共事件,都是一面镜子,照见事件本身,也照见我们所有人的面孔,避免被冲动的惩罚反噬,不仅关乎如何对待他人,更关乎我们如何安放自己内心那团名为“正义”的火焰,让它照亮前路,而非焚毁包括自身在内的一切,这,或许是围观了无数场“未删减”的舆论风暴后,我们必修的一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