喔喔喔——这一声长啼,从记忆的深处,撕开晨雾,悠悠地传过来,那不是一声,是千万声,是此起彼伏的,带着露水的清润与泥土的憨实,把整个沉睡的村庄,温柔而又不容置疑地唤醒了,我们管那声音的主人,常常就叫“大鸡”,一个“大”字,朴素至极,却装下了关于故乡、关于童年、关于一种渐行渐远的生活的全部重量。
大鸡,是乡村舞台永远的主角,更是最勤恳的布景,拂晓之前,天地还混沌着一片蟹壳青,第一声嘹亮的啼鸣便从谁家的屋脊或柴垛上刺破寂静,那声音不像鸟鸣那般婉转取巧,它是直的,亮的,带着金属的质感与穿透力,有一种宣告主权般的坦荡,紧接着,东家应,西家和,整个村庄便被这此起彼伏的号角从梦中托起,炊烟开始袅袅,木门吱呀作响,井轱辘也哼唱起来,大鸡的啼叫,是乡村最精准的报晓钟,是农耕文明生生不息的节拍器,它不为你我的焦虑而迟疑,不为风雨的阻隔而喑哑,日复一日,用它那近乎固执的规律,锚定着一种与天地同步的、令人心安的秩序。
而白日的村庄,便是大鸡们自由漫步的王国,它们三五成群,或昂首阔步于晒谷场,或低头专注地刨食于草垛边,那只领头的公鸡,总是最神气的,鲜红的冠子像一顶骄傲的冠冕,油光水滑的羽毛在阳光下闪着锦缎般的光泽,尤其是那长长的、华丽的尾羽,走起路来一步三摇,俨然一位巡视疆土的君王,母鸡们则显得务实得多,咯咯地叫着,用爪子灵巧地翻开泥土,为找到一只肥美的虫子或是一粒遗落的谷穗而欢欣,它们的存在,让寂静的村落充满了细碎的、蓬勃的生机,看它们悠闲地踱步,你会觉得时光的流逝都慢了下来,变得可以触摸,可以聆听。
乡村的生活哲学里,温情与残酷总是并生,大鸡们是家庭成员,是清晨的使者,是庭院生气的点缀;但到了年节时分,或是贵客临门,它们中的一员,也常常要完成其最终的“使命”,祖母褪鸡毛的手是那样熟练,滚水一烫,手指翻飞,那些刚才还光鲜亮丽的羽毛便纷纷脱落,露出底下粉白的皮肉,那一刻,童年的我心里总会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对美味的期待,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生命的热闹与筵席的丰盛,在此刻以一种最直白的方式相连,大鸡的一生,仿佛就是乡村生活的一个隐喻:它贡献啼鸣,贡献生机,最终也贡献自己的躯体,融入这土地上周而复始的循环,没有虚伪的伤感,只有一种被坦然接受的、坚实的生存逻辑。
我生活在钢铁与玻璃的森林里,清晨唤醒我的,是冰冷机械的闹铃,或是窗外车辆碾过柏油路的沉闷噪音,那种被一声清亮的“喔喔喔”从梦境自然过渡到清醒的温柔,早已成了奢侈的回忆,超市里,鸡肉被处理得干干净净,分门别类地装在保鲜盒中,它们与“生命”的形象已经相距甚远,仅仅是一种蛋白质的来源,我们得到了整洁与便利,却似乎割断了某种与生命本源、与自然节律的亲切联系。
那一声遥远的“哦哦……大鸡”,便不再只是一个简单的象声词,它成了一个开启记忆宝藏的密钥,一声来自原乡的呼唤,它呼唤的,是那被鸡啼擦亮的、有着晶莹露水的清晨;是那弥漫着柴火气息与鸡鸣犬吠的、活色生香的院落;更是那种生命与土地紧密咬合、喧闹与宁静浑然天成的、充满韧性的生活状态,我们走得很快,很远,但灵魂深处,或许总需要那样一声拙朴而响亮的啼鸣,来提醒我们:在所有的出发之地,有一种热闹而安宁的根,一直在那里。
喔喔喔——你听,那声音穿过高楼大厦的缝隙,又隐隐地响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