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梨花落时,故土已成他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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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东山坳的第一缕天光还没撕开夜幕,春桃已经在那三亩薄田里了,露水打湿的泥土气息混着新翻的草根味儿,像一碗陈年的药,苦,却让她清醒,她弯腰,从湿冷的泥里抠出半块青瓷片,借着东方蟹壳青的微光,能看见上面模糊的缠枝莲纹,隔壁德昌爷说过,这片地,早几百年也许是哪户体面人家的后园,春桃用拇指搓了搓冰凉的瓷面,心里那点没来由的惶惑,就和这瓷片一样,硬硬地硌着。

《乡野春色》的开篇,大约也该有这么一股子清冷又执拗的土腥气,故事往往从这样看似寻常的破晓开始,主人公与土地之间,有种近乎疼痛的亲密,可这亲密,正被一种更庞大、更喧嚣的东西磨损。

去年秋收刚过,“金穗农业集团”的白色越野车就开进了村里,车轮碾过晒场,扬起一路金黄的谷壳与尘土,西装笔挺的项目经理,皮鞋锃亮,站在田埂上讲“规模化”、“集约化”、“亩产收益”,嘴里吐出的词汇像一粒粒包着糖衣的药丸,甜美而陌生,村里签了意向书的人家一天天多起来,只有春桃,还有坡上独居的德昌爷,那片地始终空着,像宣纸上倔强的留白。

德昌爷的地里,不种值钱的经济作物,只种了十几棵老橘树,和一片乱糟糟、却四季不断的时蔬,他的“固执”是有来由的,午后的祠堂门口,德昌爷眯着眼,看阳光穿过百年老樟树的叶子,声音沙哑:“我爷爷的爷爷就在那坡上种橘子,民国逃壮丁,一家人躲在橘林里,靠落在地上的瘪果子活了一个冬天,五八年,也是那几棵树,救了我爹的命。”他顿了顿,手里的旱烟锅子在青石门槛上磕了磕,“地是什么?地是装着祖宗魂魄的碗,里面的泥,是汗,是血,是化成灰的指望,你说流转?那是连碗带魂,一道端走了。”

春桃听着,心里那半块瓷片,似乎更沉了,她想起母亲临终前,干枯的手死死攥着一把自家的土,怎么也掰不开,土地的记忆是骨骼般的记忆,不显山露水,却撑着一代代人的身形。

冲突在一个春寒料峭的清晨爆发,几台陌生的挖掘机,如同钢铁巨兽,轰鸣着开到了德昌爷的橘林边,领头的工头叼着烟,挥着图纸:“规划过了,这片坡地平整了,正好建新的滴灌控制中心。”德昌爷没骂人,他只是颤巍巍走过去,挡在最前面那台挖掘机的履带前,慢慢地、直挺挺地躺了下去,身下是去年落下的、已经开始腐烂的橘叶,那一刻,没有悲愤的呐喊,只有老人佝偻的身体与冰冷钢铁的对峙,静得能听见风穿过枯枝的呜咽,像一曲古老的挽歌。

事情最终以挖掘机的暂时撤退告终,但夜深人静,春桃摸着黑去看德昌爷,屋里没开灯,老人坐在灶膛前,余烬的微光映着他木刻般的脸,他喃喃道:“丫头,我不是拦着大家过好日子,我是怕啊……怕那些机器一响,地下睡着的先人们,就再也听不见地上的动静了,怕那些化肥农药一洒,地就忘了自己原本是什么味儿了,地没了魂,人站在上头,心里是空的,飘的。”

那一夜,春桃梦见自己变成了一株野梨树,根系拼命往下扎,想抓住什么,但下面的土层却越来越松,越来越虚。

小说的矛盾,或许就凝练在这样一个具象的姿势里——老人躺向土地,交出自身,完成最后的捍卫,这不仅是利益的博弈,更是两种时间观念、两种生命哲学的冲撞,一种指向未来无限的效率与增长,一种连着过去深不可测的记忆与恩情。

文章该在这里收尾了,但我总想着故事的后来,听说,最终德昌爷的那片坡地还是没能留住,只是据说,在签字那天,老人向金穗集团提了一个要求:在新建的控制中心旁边,留出一小垄地,不铺水泥,就让它荒着,种点野花野草,集团的人笑着答应了,在他们看来,这不过是一个老人无伤大雅的最后念想。

今年春天,项目动工了,机器轰鸣声中,那一小垄“留白”之地,在推土机铲平的、齐整划一的黄土边缘,显得格外扎眼,像大地一道新鲜的伤疤,没人特意去种什么,可几场春雨过后,黑油油的泥里,竟自己钻出了几株怯生生的野梨树苗,还有星星点点的婆婆纳和紫花地丁。

春桃有时会绕路过去看看,站在那格格不入的绿意前,她忽然觉得,这或许就是小说标题里那抹最真实的“春色”——不是规整的田园画,不是丰产的宣传照,而是一种带着伤痛的、倔强的、从记忆最深处挣扎出来的新绿,它很弱小,可能也改变不了什么,但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低沉的、持续的抗辩。

风吹过,野梨树细嫩的叶子簌簌地响,春桃想,德昌爷的话,地下的先人或许听不见了;但这片土地上新的故事,总得有人接着写下去,只是笔握在谁手里,纸又铺在何方,她望着远处天际线下日渐陌生的家乡轮廓,第一次感到如此迷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