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天井的青苔,是我们家族的年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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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整理旧物,从一本七十年代的《红旗》杂志里,飘落一张巴掌大的黑白照片,照片里,是老家那座我几乎已忘却的天井,四四方方的天空下,青石板缝里挤出茸茸的绿意,水缸沿上的蕨草垂下柔弱的影子,我怔住了,这哪里只是一口天井?这分明是我们家族,最为隐秘而深邃的心脏,是流淌了近百年的“风景”本身。

这座典型的江南台门建筑,我仅在其中生活了懵懂的几年,后来家族枝蔓散开,老屋几经易手,最终在推土机的轰鸣里归于尘土,但很奇怪,关于家族的几乎所有记忆,都顽固地缩在这个小小的空间坐标里,它不是背景,它是主体。

天井是时间的容器,我曾祖父从徽州贩茶至此,置下这份产业,雨水沿着乌瓦的沟壑汇集,落入天井的石槽,再通过隐秘的陶管流向屋外,这声音,父亲说,是他童年的白噪音,春日的雨细密,像蚕吃桑叶;夏日的雨暴烈,砸在缸里如擂鼓;秋雨萧瑟,冬雨凝成冰凌,在檐下挂成一排晶莹的倒计时,每一代人,都听着同一种韵律,却品着不同的世味,祖父在雨声里筹算米行的账目,父亲在雨声里偷读被查禁的小说,我则在雨声里,第一次学会了“寂寞”这个词,雨在天井里循环,家族的故事在其中沉淀、发酵。

天井是秩序的图腾,它严格地居中,象征着长幼尊卑不可逾越的轴线,除夕的祭祖、清明的团聚,男丁们依序立于天井两侧,在袅袅香烟中完成对祖先的汇报与祈求,女眷们的活动半径,则更多在四周的回廊与厢房,阳光以精确的角度移动,像一把无形的尺,丈量着一天的生息作息:清晨,光斜切东厢一角,祖母起身生火;正午,天井被照得晃白,万物缄默;傍晚,西墙最后一道金边收走,大门便该落闩了,这种由建筑框定的秩序,塑造了家族成员最初的宇宙观——人,是在一个确定的框架内,寻找自己恰如其分的位置。

天井最动人的,却是它对“逾越”的悄然滋养,那满壁的青苔与偶尔探进墙头的邻家枇杷枝,是规整中的野趣,我记得小叔,那个家族里的“逆子”,曾踩着水缸,妄图翻出这片四角的天空,他没成功,却在水缸里养了一尾从河里捞来的红鲤鱼,打破了天井只蓄雨水、不养活物的“传统”,那抹游动的红色,成了我灰暗记忆里最惊艳的叛逆,还有姑姑,曾在某个夏夜,指着天井上方的星空告诉我,哪一颗是织女,哪一颗是牛郎,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这片被屋檐裁剪出的星空之外,有着无垠的浩瀚,天井框住了我们的身体,却从未能框死望向远方的眼睛。

后来,家族离散,就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我们住进高楼,阳台开阔,视野无阻,却再难有一个“中心”,能将大家的目光与心事汇聚一处,家族的“风景”,从具象的天井,化作了微信群里的节日祝福、手机相册中偶尔分享的旅行照片、以及血脉带来的那种既亲切又疏离的复杂情感,我们拥有了更广大的世界,却似乎丢失了那个可供精神“滴漏”的容器。

直到看见这张照片,我忽然明白,老屋的天井从未消失,它只是从砖石土木,转移到了我们的性格深处,父辈的稳重与恪守,是那井沿的方直;我们这代人对自由的渴望与偶尔的疏离,是那企图越墙的枝桠;而整个家族在时代洪流中那份坚韧的延续力,便是那青苔——卑微,柔韧,在最不经意的缝隙里,执拗地蔓延着生命的绿意。

家族的风景,从来不是明信片上的青山绿水或大宅门的辉煌气派,它是一口积雨的天井,是青石板上被无数脚步磨出的凹痕,是同一片天空下,不同时代眼眸里映出的、相似又迥异的微光,我们各自奔流,成为江河湖海,但灵魂深处,都回响着同一片雨滴,敲打旧年青石板的声音,那声音,是我们共同的年轮,是家族基因里,最安静、也最澎湃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