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想这样两个相隔百年的夜晚,一个夜晚,烛影摇红,绣帐半掩,一句耳鬓厮磨的“官人我要”,是封建礼教重压下,一簇大胆却压抑的情欲之火,直接、滚烫,带着体温与呼吸的重量,另一个夜晚,屏幕蓝光映照着现代人的脸庞,指尖在键盘上迟疑,最终输入“如何让伴侣更满意”、“爱情保鲜秘籍”或更直白的字句,然后按下回车,在浩如烟海的匿名信息与标准化攻略中,开始一场孤独的、自我解答的漫游,从闺阁私语到搜索引擎,从身体的直接语言到数据的间接解码,我们表达与探寻欲望的方式,经历了一场静默却深刻的革命。
古典叙事中的“官人我要”,其力量正在于它的“不百度”,在《水浒传》的特定语境里,潘金莲此言是情节的核爆点,是人性欲望对伦常秩序的惨烈冲撞,它无需解释,不可复制,是其人物性格与命运困境的终极喷发,放大到更广的古典文学视野,无论是《牡丹亭》中杜丽娘“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的魂梦相逐,还是《红楼梦》里贾宝玉“睡里梦里也忘不了你”的痴言疯语,情欲与爱意的表达,都深深镶嵌在具体的人物关系、社会背景与命运脉络之中,它是一种“全息”的表达,携带了说话者全部的生命信息、情感浓度与时代烙印,理解它,需要的是对整体语境、人物性格乃至时代精神的体悟,而非对一个孤立词句的检索。
而“百度一下”,则象征着我们时代的认知与行动范式,当隐秘的悸动、关系的困惑、身体的疑问产生时,我们第一反应不再是向内求索或向伴侣倾诉,而是转向那个无所不知的“外部大脑”,这带来了前所未有的“知识民主”与“去羞耻化”便利,但代价或许是一种情感的“外包”与“标准化”,我们的困惑被拆解成关键词,我们的体验被比对成千上万的“相似案例”,最私密的感受被置入公共数据池中接受算法诊疗,本应千姿百态、充满不确定性的亲密互动,潜藏着被简化为“攻略-执行-反馈”的技术流程的风险,我们搜索“完美情话模板”,却可能失去了结结巴巴告白时的真诚;我们查阅“科学姿势大全”,却可能疏离了探索彼此身体时的那份生涩与惊喜。
更深层的困境在于,“官人我要”所代表的古典情欲,因其直白而完整;而“百度”所代表的现代信息依赖,因其便捷而可能导致碎片与焦虑,古典世界的情欲叙事,无论悲剧喜剧,都自成一个有始有终的意义宇宙,而搜索引擎提供给我们的,常常是无尽的信息碎片、相互矛盾的观点、以及商业化的情感鸡汤,我们越搜索,可能越迷茫;知道得越多,却可能越无法确信,当本该由心而发、因人而异的情感表达,需要依赖外部海量信息来“校准”时,一种普遍的情感焦虑与自我怀疑便蔓延开来,我们害怕自己“不够标准”,担心自己的感受“偏离常态”,在信息的海洋中,反而失去了安顿自我欲望的坐标。
这并非要厚古薄今,简单否定技术,而是提示一种警惕:在享受信息便捷的同时,我们应竭力守护那份属于人类的、不可被数据化的情感内核,俄国导演塔可夫斯基曾言:“现代人的悲剧在于,他们被剥夺了感受生活的缓慢与丰富的能力。” 当我们习惯于用关键词定义感受,用攻略规划亲密,我们是否也在剥夺情爱中那份需要缓慢酝酿、勇敢试错、甚至包含痛苦与迷茫的“丰富”过程?
“官人我要”与“百度一下”,是两个时代欲望话语的象征性符号,前者是内生的、冒险的、充满主体张力的宣言;后者是外求的、安全的、充满技术依赖的探询,或许,理想的现代情感图景,并非在二者间择其一端,而是清醒地意识到:搜索引擎可以成为我们了解世界、破除迷思的工具,但它永远不应成为我们感受世界、体验爱欲的替代品,真正的亲密,依然需要关闭浏览器,勇敢地看向对方的眼睛,说出或笨拙或热烈、但只属于你们彼此的、无法被搜索的话,那里面,才有数据无法解析的温度,算法无法计算的未来,以及搜索引擎永远给不出的、我”与“你”的独一无二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