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黑暗被画出形状,国产恐怖漫画的第二象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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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地铁车厢摇晃,对面女孩低头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快速滑动,她的表情从平静到皱眉,再到微微后仰——我瞥见屏幕上,一只苍白的手正从古井中伸出,那一瞬间,我确认了两件事:第一,她在看恐怖漫画;第二,那很可能是国产的,因为那只手上的玉镯纹样,分明是江南老银楼的款式。

我们这一代人,是看着《画怖》杂志角落里那些黑白短篇长大的,那些粗糙的线条、因印刷问题而晕开的墨点,构成了最初的“恐怖教育”,道士的符咒总是画得不太标准,女鬼的头发像一团乱麻,但深夜蜷在被窝里用手电筒照看时,背脊的凉意真实不虚,后来日漫席卷,《漂流教室》《富江》带来更精致的战栗,国产恐怖漫画却像褪色的墙纸,悄悄隐入记忆角落。

直到某一天,它们以另一种姿态归来。

如果你现在打开快看、哔哩哔哩漫画或腾讯动漫,在“悬疑惊悚”分类下,会进入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这里不仅有《人偶师》里那种精致如手办却令人毛骨悚然的娃娃,有《地狱公寓》中融合都市传说的无限流叙事,更有《黑水潭》这样植根于山村巫蛊传说的乡土恐怖,数据是沉默的证言:某平台头部恐怖漫画作品累计人气值突破200亿,付费章节平均解锁率高出平台均值18%,深夜十一点到凌晨两点,是这些作品的流量高峰——现代人的“被窝手电筒时间”,只是手电筒换成了手机背光。

国产恐怖漫画正在形成一种独特的语法,它不太依赖西方那种血浆四溢的感官刺激,也区别于日本对幽微心理的极致挖掘,它的恐惧,往往生长在现实的裂缝里。

比如那部引起热议的《中国诡实录》,其中一个故事关于老旧小区的电梯:每次午夜独自乘坐,电梯总会莫名停在没有按钮的“第四层”,门开后,外面是和自己家中一模一样的布局,甚至餐桌上还有半碗没吃完的、温热的汤,这种恐惧如此具体——谁没在深夜独自回过家?谁没在空荡电梯里感到过一丝不安?它把都市人共同的隐秘焦虑,变成了有形的噩梦。

更值得玩味的是文化符码的转译,传统志怪小说中的元素被重新激活,却换了身衣裳。《子不语》里的画皮鬼,在漫画里可能是一个沉迷整形滤镜最终迷失自我的网红;《聊斋》的狐仙,或许成了写字楼里洞察人心、与你做灵魂交易的神秘同事,这些改编不是简单的“旧瓶装新酒”,而是让古老恐惧在当代社会肌理中找到新的寄生方式,当读者看到漫画中,主角用手机闪光灯驱散怨灵,却发现电量只剩1%时,那种混合着荒诞与绝望的恐惧,是独属于这个时代的。

然而这条路上布满看不见的荆棘,所有创作者都必须在一条细线上行走:如何让鬼魂“合理存在”?于是我们看到了各种“安全声明”——“所有情节纯属虚构”“故事发生在平行世界”,或是最终揭晓一切都是主角的精神幻觉、科学实验或阴谋诡计,这固然是无奈之举,却意外催生了新的叙事技巧,当恐怖不能诉诸超自然,就必须更深地挖掘人性之暗,一部名为《幽冥诡匠》的作品,通篇没有真正鬼怪,却通过一个能看透他人罪恶记忆的匠人,展现了比妖魔鬼怪更可怕的人心修罗场,限制反而成了逼向深刻的推力。

我曾采访过一位恐怖漫画作者,他的白天身份是互联网公司的UI设计师。“晚上画这些,就像给白天压抑的情绪开一个泄压阀。”他说,他的作品里,鬼魂总出现在数据废墟、废弃服务器和永远加载中的缓冲界面,有读者留言:“看到那个困在404错误页面里的灵魂,我哭了,那不就是每天加班到深夜,却感觉自己的工作毫无意义的我自己吗?”

这或许揭示了国产恐怖漫画更本质的层面:它不仅仅是娱乐产品,更是一面凹凸不平的镜子,映照出飞速变革时代中,那些未被言说的集体焦虑,对孤独的恐惧(所以才有那么多“只有你能看见”的鬼魂)、对失去连接的恐惧(信号丢失的隧道、无人回应的群聊)、对身份模糊的恐惧(镜子里的自己露出陌生微笑)……当现实生活足够魔幻,恐怖漫画反而成了某种“现实主义”表达。

黄昏时分,我结束访谈离开,地铁站巨大的广告屏上,正播放某部热门恐怖漫画的动画预告,精致的画面、震撼的音效,吸引路人驻足仰视,那个曾经蜷缩在手电筒光圈里的世界,如今堂皇地站在聚光灯下。

我忽然想起数学中的“象限”概念,第一象限阳光普照,是可见的日常;而恐怖漫画或许就是那个“第二象限”——x轴仍是现实,y轴却延伸向想象与恐惧的维度,它测量的是我们在安稳表象下,能够承受多少不确定性,又渴望在多深的黑暗中确认自身的存在。

列车进站,人群涌动,我踏入车厢,瞥见至少三块手机屏幕上,闪动着熟悉的、令人不安的画面,我们带着各自的恐惧,沉默地驶向城市的夜晚,而国产恐怖漫画,就像车窗上我们的模糊倒影,既熟悉,又陌生;既令人想移开视线,又忍不住一再窥看——因为在那些被精心绘制的黑暗里,也许恰恰藏着关于我们自身时代,最诚实的诊断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