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手指在冰凉的平板玻璃上划过,无数直播窗口如霓虹瀑布般倾泻,4K超清,零延迟,互动弹幕如烟花炸开,我突然停下了——在一个冷僻的怀旧频道分类里,看到了一个几乎被遗忘的名字:亚洲电视本港台,点进去,是数码修复的旧节目集锦,画质清晰得有些陌生,那一瞬间,我竟有些怀念起那布满电视屏幕的、沙沙作响的雪花点,以及雪花背后,那个需要等待、充满仪式感的直播时代。
本港台的直播,曾是许多粤语人群集体记忆的基准频率,在那个信息还流淌于有线而非无线、更非云端的年代,“睇电视”是一件颇具仪式感的事,晚上七点整,千家万户响起相同的主题音乐,那是本港台的新闻直播,没有进度条,没有回放键,你必须准时守候在电视机前,与整个社区同步呼吸,信号偶尔会被天气捉弄,画面陡然涌起漫天雪花,嘶嘶作响,这时大人小孩会不约而同地去拍打电视机外壳,或是调整那根伸缩天线,这种微小的、与物理世界的搏斗,是观看直播的一部分,它让你真切地感觉到,那些声音与影像,是穿越了真实空间的风雨,才抵达你眼前的。
直播的魔力,在于其不容置疑的“此刻性”,记得每年农历新年,一家人必围坐收看本港台的“烟花汇演”直播,维多利亚港的夜空被点亮前,总有漫长的致辞和广告,我们边嗑瓜子边聊天,心却悬在电视上,当第一朵烟花终于在屏幕那端轰然绽开,与窗外隐约传来的真实闷响重叠,那一刻的“共时”所激发的欢呼,是一种朴素的、连接的喜悦,这种体验,是后来任何高清点播的烟花视频都无法替代的,直播的内容或许不完美,但它赠与了时间以重量,赋予了“一起观看”以神圣感。
而本港台的文化直播,更是渗入市井生活的毛细血管,周末午后的“赛马直播”,不仅是赌马迷的狂欢,更是一种独特的声音背景:评论员机关枪般急促的粤语解说,混合着马蹄与人群的喧嚣,从茶餐厅、理发店、邻居家的窗户飘出来,织就了一幅生动的街头音频地图,还有那些“暑假动画片场”或“周末巨星演唱会”的直播,没有预约,没有点播列表,你撞见了,便是缘分,这种线性播出的不确定性,带来了偶然的惊喜,也让共同的记忆更容易烙下——因为你知道,在同一时刻,有无数同龄的孩子,正看着同样的画面,笑着同样的笑点。
不知何时,直播的定义被彻底革新了,本港台的地面波信号,逐渐被机顶盒、宽带网络取代。“直播”不再专属于电视台,它属于每一个手握手机的人,我们拥有了前所未有的控制权:可以随时开始、随时暂停、随时跳跃,甚至可以同时分屏观看好几场直播,清晰度从720p到4K,弹幕让互动如火如荼,礼物打赏创造出实时的数字阶层,效率、清晰度、互动性、个性化,一切都在指数级提升。
当“直播”变得无限便捷、无限丰富时,那种共同的、焦灼的、充满仪式感的期待,也随之消散了,我们不再需要与天气争夺信号,不再需要为一个节目而调整全家的作息,我们在信息的汪洋中各自漂流,算法为我们编织独一无二的信息茧房,我们看到的“直播”越多,那个曾经将整个社区凝聚在同一个频道的“公共客厅”却悄然隐退,本港台标志性的雪花点,成了复古滤镜里的一个艺术符号,它代表的那个充满粗糙实感、需要耐心与运气的直播时代,连同其承载的集体同步的脉搏,一起被封存在数字记忆的博物馆里。
我手机屏幕上的本港台怀旧画面,流淌着数码修复后的、平滑的光泽,我忽然意识到,我怀念的或许并非那不够清晰的画质,也不是那烦人的广告,而是那种将身心交付给一个共同时间的笃定,是在信号波动中与看不见的物理世界笨拙而亲密的交手,是知道自己的欢呼与叹息,正与无数扇窗户后的陌生人,产生着渺小却真实的共振,那时的直播,是一根看不见的线,串起了散落的千家万户;如今的我们,每人手握一片璀璨的屏幕宇宙,却常在某一个资讯过载的深夜,感到一丝确凿的孤独。
本港台的直播信号终会湮灭在电波中,但那些在雪花屏前共同等待过的夜晚,那些因直播而同步的心跳,已然成为一个时代文化基因里,一段永不消磁的、温暖的背景音,在赛博空间的漫天烟花里,我偶尔还会想念,那一小片沙沙作响的、安静的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