吻戏是糖,还是糖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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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媒体江湖里,标题常浮夸,内容多注水,为博眼球,不惜将深情肢解,将浪漫量化,一场吻戏,能剪出十八个慢镜头,配上煽情音乐,佐以“甜度超标”、“吻戏天花板”的标签,在信息流里病毒般传播,观众们捧着手机,指尖滑动间,吞咽着这些被精心包装的糖,只是,糖吃多了会腻,更怕那层糖衣之下,空空如也。

曾几何时,我们记忆中的“吻”,是惊心动魄的仪式,是命运转折的印记,它不是简单的生理接触,而是情感河流最湍急的隘口。《乱世佳人》里,白瑞德强吻斯嘉丽,那是在炮火、逃亡与极度疲惫中迸发的、混合着征服、愤怒与绝望爱意的复杂宣泄,那一吻,几乎能嗅到亚特兰大焚城的烟尘,而在东方含蓄的美学里,吻可以更加“无形”。《梁山伯与祝英台》的“楼台会”,并无肌肤之亲,但那泪眼相望,执手无语,生离死别的悲怆,比任何唇齿交缠都更锥心刺骨,那时的“吻戏”,是戏剧矛盾的总爆发,是人物关系的终极认证,需要漫长的铺垫,积蓄足够的情感势能,才配得上那最终的触碰。

反观当下许多如《爱在春天》这般的剧集,吻戏却常常沦为流水线上的标准件,是推进剧情的快捷键,是制造话题的“福利”,感情尚未萌芽,镜头已怼到面前;矛盾还未深化,已用亲吻来强行和解,它不再是一个“完成时”的句点,而成了一个“进行时”的、可批量复制的消费符号,观众被训练出一种条件反射:看到男女主同框,便开始期待何时“发糖”;若三五集过去仍无亲密,便刷起“按头小分队”的弹幕,吻,从神圣跌落到轻佻,从心灵的烙印,变成了视觉的甜点。

这背后,是情感表达在速食时代的异化,我们的生活被“倍速”观看,关系靠“右滑”建立,交流因“表情包”而扁平,当深度沟通成为奢侈,那种需要细腻体察、耐心积累的古典式浪漫,显得过于“低效”,影视工业便投其所好,将爱情中最具视觉冲击力、最易传播的部分——肢体亲密,提炼出来,反复投放,以最直接的方式刺激观众的感官神经,制造一种“我们在恋爱”的沉浸式幻觉,这本质上是一种情感的代偿,我们消费着屏幕里的亲密,或许正因现实生活的疏离与苍白。

高明的作品,懂得亲吻的重量,更懂得亲吻之外,那些沉默的缝隙里,所流淌的、更为深邃的爱意,是《美丽人生》中,圭多在集中营里,隔着铁丝网望向妻子方向的那深深一眼,并用广播喊出那句“早安,公主”;是《星际穿越》中,库珀在五维空间里,疯狂拨动女儿书架上灰尘,试图传递跨越时空的密码;也是沈从文笔下,那份“我行过许多地方的桥,看过许多次数的云,喝过许多种类的酒,却只爱过一个正当最好年龄的人”的宁静怅惘,这些瞬间,没有唇齿相依,却让我们看到了爱情最坚韧、最智慧、最不朽的样貌——它是牺牲,是信念,是超越物理维度的联结,是时间洪流中孤独而坚定的守候。

当我们下一次再点开一部《爱在春天》,或任何一部以亲密戏为噱头的作品时,或许可以多一分警醒,问问自己:我们追逐的,究竟是那层瞬间即化的“糖衣”,还是糖衣之下,那需要时间与心灵共同酿造的、饱满而复杂的果实?真正的春天,不在于一幕幕被安排好的“吻戏”,而在于整个故事的土地里,是否真有爱的种子在深深扎根,默默生长,最终开出属于自己的、独一无二的花,那花朵的香气,才能穿越屏幕,真正抵御我们现实世界的荒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