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夜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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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的龙涎香沉沉浮浮,烛火在细纱宫灯里摇曳,投下重重叠叠的影子,那双凤眼扫过我时,我几乎要握不住托盘,瓷盏轻颤,茶水微漾。

“新来的?”他的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敲在心上。

我跪地垂首:“回皇上,奴婢绿珠,上月入的储秀宫。”

朱笔未停,他只“嗯”了一声,我起身退出时,才发觉背后已湿了一片,这便是我与他的初见,在大明宫偏殿的午后,他是天下之主,我是三千宫娥之一。

宫里日子缓慢如凝脂,晨起梳洗,日间洒扫,夜里缝补,姐妹们闲时会说起他——今日朝堂震怒,昨日赏了某妃东珠,前夜宿在何处,那些细语在昏暗的厢房里飘荡,带着敬畏与隐秘的向往。

我很少参与,家乡的水灾让我自愿入宫,换得的银钱能让弟妹活命,情爱是太奢侈的东西,尤其是对皇帝的情爱。

直到那夜。

我被唤去送醒酒汤,夜已深,长廊的灯笼明明灭灭,太监引我至暖阁外,便躬身退下,推门进去,他独坐榻上,外袍松散,眼神比平日朦胧。

“过来。”

我的脚步比思绪更早服从,递上汤碗时,他的手指划过我的指尖,很轻,却像炭火灼人。

“多大了?”

“十七,皇上。”

他打量我,目光从垂落的鬓发到微抖的指尖。“怕朕?”

我该说“不”,却诚实地点了头,他竟低笑出声,那笑声里有一丝疲倦。“这宫里,人人都说不敢。”饮尽醒酒汤,他将碗放回托盘,“去吧。”

我逃也似地退出,廊下的冷风一吹,才发觉自己憋着气,那夜我梦见被温水包裹,醒来时枕巾微湿,羞愧得不敢看镜中人。

之后他常召我,有时是研墨,有时是煮茶,有时只是让我站在一旁,话不多,我却渐渐能从他眉间的蹙动猜出几分心绪——西北军情紧急,或江南水患又发。

一个雨夜,雷声滚滚,我奉命送披风去御书房,他立在窗前,背影竟显得单薄。

“皇上,披风。”

他没有回头:“你说,天子是什么?”

我愣住,这不是宫女该答的问题。

“是神龛上的泥塑。”他自答道,“万人跪拜,却不得一刻自由。”转过身时,眼中是我从未见过的疲惫,“绿珠,你可曾真心笑过?”

这个问题太危险,我垂眸:“奴婢不敢妄言。”

他走近,抬起我的脸,烛光在他眼中跳跃。“在这宫里,连喜怒哀乐都是罪过。”拇指轻抚过我的下唇,一个吻落下来,带着酒气和龙涎香的余韵。

我没有躲,雨声掩盖了心跳,雷光照亮他闭目的侧脸,这个吻不像话本里写的天崩地裂,而是缓慢的沉溺,像跌入温水,一点点没顶。

衣衫落地时,我看到窗外紫禁城的飞檐在雨中模糊,他的手很暖,拂过处却激起战栗,痛楚袭来时,我咬住唇,他却拨开我的齿,吻去那声呜咽。

“疼就出声。”他在耳边说,“这里只有你我。”

那一夜很长,雨停时,东方既白,他睡去后,我静静看他的睡颜——褪去帝王威严,也不过是个二十七八的青年,眉头微蹙,像在梦里也不得安宁。

清晨,太监在外轻唤,他起身,又是那个威仪天子,临行前,他将一枚玉佩放入我手心:“收好,别让人看见。”

玉佩温润,刻着云纹,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既是恩宠,也是枷锁。

消息不胫而走,后宫从来藏不住秘密,妃嫔们的目光变得复杂,有鄙夷,有嫉妒,更多的是一种了然——又一个爬上龙床的宫女,能得意几时?

只有惠妃不同,那日在御花园偶遇,她屏退左右,看了我良久。“小心些,”她最终只说,“高处风大。”

我懂,皇上的片刻温存,抵不过深宫积年的寒,他开始赏我东西——锦缎、首饰、罕见的南方水果,每次赏赐都是一道目光的利箭,将我钉在流言的靶心。

最毒的是同侪,曾经的姐妹渐渐疏远,背后议论如影随形。“狐媚子”“不知廉耻”,这些词在宫墙间回荡,只有小莲还常来,偷偷告诉我又有哪些闲话。

“姐姐别往心里去,”她握着我的手,“她们是嫉妒。”

我不说话,嫉妒什么呢?嫉妒这随时可能消散的恩宠,还是嫉妒这不见天日的关系?

皇上似乎察觉,一个傍晚,他问我:“可有人为难你?”

我摇头,告状只会让处境更糟。

他凝视我,忽然说:“明日随朕去南苑。”

那是只有高位妃嫔才能去的地方,我惊得跪地:“皇上,这不合规矩——”

“规矩?”他扶起我,笑意未达眼底,“朕就是规矩。”

南苑三日,是我人生中最虚幻的时光,我们像寻常夫妻——他教我骑马,我为他抚琴,夜里相拥而眠,听他说儿时趣事,他说起做太子时的压抑,说起登基那日的惶恐,说起这龙椅如何冰凉。

“绿珠,”他将我搂紧,“只有在你这里,朕才能喘口气。”

那一刻我几乎要信了,信这深情,信这特殊,若不是那夜起夜,听见守夜太监的低语:

“这位能得宠多久?”

“谁知道呢,上一个这样的,不过半年就……”

后半句被风吹散,我站在回廊的阴影里,秋夜的寒意浸透骨髓。

回宫后,赏赐更丰,皇上甚至提过要给我名分,我婉拒了,他有些不悦,却也没强求,也许他也明白,一个宫女骤然晋封,只会让我成为众矢之的。

十一月,西北大捷,龙颜大悦,大宴群臣,我被特许在屏风后侍酒,宴至酣时,一位老臣提起后宫子嗣单薄,奏请选秀,皇上笑容微敛,说了句“再议”。

那夜他喝得大醉,靠在我肩上喃喃:“他们都盯着朕的龙床……连这事都要算计。”

我抚着他的发,忽然明白——我只是他反抗那无处不在的算计的方式,是他证明自己尚有真心的凭据,这份感情,从开始就不纯粹。

但我已无法抽身,当他吻我,当他唤我的名字,当他在我怀中卸下防备,我的心背叛了理智。

深冬的第一场雪落下时,太医诊出喜脉,皇上大喜,当即要晋我为贵人,这次我没有推辞——为了腹中的孩子。

册封那日,惠妃送来贺礼,是一尊送子观音,她屏退众人,轻声道:“妹妹如今更要小心,这宫里,孩子比恩宠更招人妒。”

我抚着小腹,点了点头,窗外雪落无声,覆盖了紫禁城的琉璃瓦,我知道前路艰险,但至少此刻,掌心玉佩尚温,腹中生命萌动。

夜色渐深,太监来报皇上今夜宿在皇后处,我独自躺在榻上,听着更漏声声,忽然想起初见那日,他问我是否怕他。

如今我还是怕,怕这深宫,怕这命运,怕这无法掌控的恩宠与爱恨,但最怕的是,我已甘愿困在这金丝笼里,只因笼外有他。

雪还在下,纷纷扬扬,仿佛要掩埋一切,而我知道,待到春暖花开时,该开的花会开,该结的果会结,在这吃人的皇宫里,我们都在努力活着,以各自的方式。

窗外,一树红梅在雪中绽放,艳得像血,又像不灭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