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重逢,我问自己究竟爱过几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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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我遇见了江辰,在城东那家快要打烊的旧书店里,他正踮脚去够最高一层那本《里尔克诗选》,橘色的灯光落在他肩头,毛衣上起了细小的毛球,侧脸的轮廓比我记忆中钝了些许,我几乎要脱口喊出那个在唇齿间滚烫过千百遍的名字,声音却卡在喉咙,变成一声轻微的、带着灰尘气息的咳嗽,他转过头,眼神从茫然到聚焦,大约用了三秒,他笑了,眼尾堆起我陌生的细纹:“真巧。” 我们站在逼仄的过道,聊了聊这湿冷难熬的冬天,聊了聊书店为何还没关门,唯独绕开了中间那片巨大的、沉默的十年。

回家的地铁空荡荡,玻璃窗映出我模糊的面影,一个问题,像地铁隧道深处袭来的风,毫无征兆地撞进胸口:你这半生,究竟爱过几个人?

第一个,大约是少年时爱上的“爱情”本身。 那不是某个人,而是一种滚烫的、自我献祭般的姿态,是十五岁闷热下午,为她一句无心的话,骑车穿越半座城市,只为将一瓶冰镇汽水“不经意”地放在她课桌角落,是深夜在被窝里,就着手电筒的光,在廉价的笔记本上涂抹破碎的诗歌,句子间浸满了汗液与荷尔蒙的咸涩,那时的爱,对象的面目其实是模糊的,她更像一个完美的载体,承载了我对“永恒”、“唯一”、“惊天动地”这些庞大词语的全部想象,我爱的是自己“正在深深去爱”的那个状态,爱那种胸口胀痛、眼眶发热的戏剧感,她笑,世界便是琉璃盏;她蹙眉,天空立刻倾倒灰烬,后来,这场盛大的独角戏无疾而终,像一场高烧骤然退去,只留下满地狼藉的糖纸和褪色的字迹,很多年后我才懂,那不是爱,那是青春为自己举行的一场浓墨重彩的加冕礼,爱的不是王座下的人,而是头戴荆棘冠、感受着刺痛时,那混合着甜蜜的悲壮。

第二个,是江辰,这是爱第一次有了清晰的名字和温度。 我们爱得具体而琐碎,爱对方清晨的口气,爱他衬衫第二颗扣子总容易松开,爱她吃到花椒时皱成一团的鼻子,我们在廉价出租屋里分享一碗泡面,能精准地从对方呲溜面条的声音里听出情绪,我们争吵,为马桶盖该不该掀起,为一句误解的短信,吵到精疲力尽,然后蜷在沙发两头,等着谁先伸出冰凉的脚去碰碰对方,那时的爱,是共生般的信任,是确信茫茫人海,自己是对方岛屿唯一的登陆点,我们以为触碰到了爱的核心,那是一种混合着疼惜、欲望、占有和无限包容的合金,可后来,合金还是生锈了,没什么惊天动地的背叛,只是在某个加班的深夜,我看着他沉睡中显得格外陌生的侧脸,忽然感到一阵深不见底的疲惫,不是不爱,是爱情这株植物,在我们之间那块名叫“现实”的贫瘠土地上,耗尽了最后一滴汁液,分手像一场漫长而安静的脱水,我记得最后帮他整理行李,将一个他落下的刮胡刀刀头放进盒子,那个冰冷的、小小的塑料件,成了那段爱情具象的句号,爱过,真切地、血肉模糊地爱过,但爱没能解答生活提出的所有问题。

然后呢?然后似乎是一段漫长的留白,我遇到一些人,有的擦肩,有的短暂停驻,有心动,有喜欢,有依赖,有在孤独时相互取暖的柔情,但我似乎再不敢,或是不愿,轻易动用“爱”这个字眼了,它太重,像一件祖传的瓷器,搬动一次,便要耗尽全身力气,且要承担碎裂的风险,我学会了计算,计算投入产出,计算情感收支是否平衡,我以为自己成熟了,理智了,安全了。

直到那个书店的夜晚,直到江辰眼中那瞬息的茫然击中我,直到回家后,我鬼使神差地从书架最底层翻出一个铁盒,里面躺着一枚生锈的钥匙扣,一叠电影票根,字迹已褪成淡蓝的幽灵,冰凉的金属贴着掌心,一股巨大的、迟来的悲伤,并非为了他,而是为了那个曾经毫无保留、敢用全部热忱去兑换一份不确定未来的自己,轰然将我淹没,那一刻我明白,我或许还爱着“爱”这个动作本身,爱那个在爱中显得无比鲜活、勇敢、甚至愚蠢的自己。

我爱过几个人?

少年时那个虚幻的剪影,爱过,江辰,爱过,之后那些星火般的情愫,虽未成燎原之势,但那些瞬间的心动与温柔,也是爱的一种形态,像萤火,虽微茫,却真实地亮过,而最隐秘也最持久的,或许是对于“去爱”与“被爱”这种生命状态的渴望本身,我们爱具体的人,也爱爱情投射出的那个更好的自己;爱相聚的欢愉,也爱离别带来的、痛楚的深刻。

地铁到站,门开了,我走出车厢,融入冰冷而真实的人间灯火,手指在口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光滑的边缘,我没有江辰的联系方式,以后大概也不会有,但这个问题,已不再需要向他或向任何人求证,爱过几个人?答案不在过去那些或清晰或斑驳的面孔里,而在每一次心跳失序的瞬间,在每一份甘心付出的柔软里,在即使受伤也未曾彻底冰封的心底。

风很大,我拉高了衣领,前方楼宇的万家灯火,每一盏下面,或许都藏着一个类似的问题,与一份独属的答案,人生的账本,从来不是清点拥有过多少件珍宝,而是计算自己曾多少次,心甘情愿地掏出一颗心,任它风雨淋透,数额几何,已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依然走在路上,依然有能力,为下一场未知的相遇,保留一份温暖的、人类的情感,这,便够了。